追随信仰,是凡人永恒的困境。
镇上绝大多数的居民,以及往来的旅人、行商、冒险者,都对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牧师充满了敬意。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将这种敬意推向了另一个可怕的高度。
随着牧师来到镇上开医所的日子越来越久,人们发现这位可敬者的能力似乎也在渐渐增强。最初,只有那些比较轻微的小伤小病才能在牧师的红光下快速痊愈,而更严重一些的病痛,则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有所缓解。可在牧师到来的第八周左右,即便是那种深可见骨、流血不止的伤口,或是令人卧床不起、奄奄一息的疾病,也能在十数个呼吸间治愈。
而在牧师到来的第十周,他的治愈能力更是发生了质的变化。即便是令所有生灵都畏惧的死亡,也因这位超凡者手中的红光而退却。
死者,复活了。
第一位被复活者是镇上一个名叫‘法蒂玛’的寡妇的孩子。
在镇子西面5公里左右有一处小型盐湖,是领主萨利男爵仅有的一处矿产。盐湖的面积虽然不大,可沉积的盐层却颇为深厚。一些镇民受雇于男爵在盐湖的边缘开采石盐和芒硝,法蒂玛的丈夫便是其中之一。
在牧师到达镇子的两周前,那处名为‘白骨滩’的盐湖矿场遭到了几只盐卤怪的袭击。这种软泥怪的变种表亲通常在盐湖深处浓稠的卤水中活动,偶尔会浮上来袭击开采盐湖的盐工。男爵的护卫们对付这种怪物早已颇为熟练,他们会相互配合着一边吸引怪物的攻击,一边伺机将马利克“法师阁下”制作的炼金火油泼到这些怪物身上,然后再用火把将它们逐个点燃。等怪物身上的水分蒸发的差不多,就会剩下一堆夹杂着不明杂质的盐疙瘩,倒是比普通的盐矿更值钱些。
那时出现袭击的三只盐卤怪也是如此,没用多久就被护卫们消灭个干净。可当盐工们放下心来重新回去工作时,却有一只格外狡猾的盐卤怪趁人不备突然窜出,将某个躲闪不急的盐工一口吞下,随即又转身沉入湖底。
那个倒霉的盐工就是法蒂玛的丈夫。
之后,成为寡妇的法蒂玛被安排在男爵府邸帮工,年仅七岁的儿子有时会和其他适龄孩童四处疯跑玩耍,有时则会独自在家干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在牧师到达的第十周,据说那个男孩去井边打水时,一个不小心头朝下栽了进去。
法蒂玛傍晚回家发现儿子不在,原本以为那孩子又是玩疯忘了时间,便没太在意的准备着晚饭。可随着天色愈黑,男孩依然没有回来,法蒂玛焦急万分的四处打探,周围的邻居们也举着火把帮忙寻找。大半夜的时间过去,男孩依然没有找到。直到第二天清晨,沉入深井底部的男孩又浮了上来,这才被人发现。
那时的男孩早就没了呼吸,身体已然浮肿发白,皮肤起皱,一只手僵硬的向上伸直,似乎想要抓握些什么似的。法蒂玛瘫坐在井边,紧抱着儿子的尸体,未哭未闹,只是无神的喃喃自语,整个人已经痴疯。
卫牧师听闻此事便离开医所来到了事发地,围观的众人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让牧师来到那位失去了丈夫、孩子的女人身边。
牧师蹲下身去,用手抚向冰冷的孩童,“他的灵魂仍在。”他看向无神的母亲,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我能让他复活。”
话语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法蒂玛那涣散空洞的目光也重新凝聚。她瞪大双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随即伸出左手抓紧牧师的袖口,似溺水之人抓着唯一的希望,“求您!”她嘶哑的说道,“求您救救他,求求您,我愿意付出一切!”
“放心,神从不索取,只是赠与。”牧师给法蒂玛一个安心的笑容,又看向她怀中早已死去的孩童,口中开始轻声吟唱起什么。
随着牧师的吟唱,他抚着孩童额头的右手瞬间泛起红光。数次呼吸的时间,红芒更胜,周遭的空间也随之一颤。众人心头阵阵惊悸、压抑,即便是感知最不敏锐、最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似乎有某个意志、某种无法形容之物,正借由牧师的身躯,借由那道耀眼的红光,降临此地,将非凡的伟力波及到母亲怀中的孩童。
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人敢挪动一步,就连呼吸也下意识的降到最低,众围观者似乎都变成了一尊尊表情凝重的血肉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场地中央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打破了现场诡异凝重的氛围。牧师手中的红光随声消散,某个意志也随即离开。
紧接着,死去的男孩又睁开了双眼。
男孩咳嗽着吐出不少浑水,抬头迷茫的看向周围,待目光与自己的母亲相遇,用稚嫩的声音唤了声,“妈?”
那一瞬间,法蒂玛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似洪水冲毁了大坝,要将所有的委屈、憋闷、绝望都统统带走。她将他的头死命的往自己怀里按,好像怕再一次的失去他,好像怕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牧师缓缓站起身来,微笑注视着“重逢”的母子,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声音从围观者中响起,“他有心跳么?”
说话者身穿精致且破旧的皮甲,腰配两柄半长不长、半短不短的长匕首,或者也可以说是短剑,看上去应该是个冒险者。
这家伙发现众人都循声看向自己,便赶忙出声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此人停顿了下组织语言,“你们知道的,‘复活’的方式有很多种。”
在场稍有些见识的人都明白了这位冒险者未明确说出口的意思——成为亡灵,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称作“复活”。然而,一般人都只认为它们是会动的躯壳。
“他有心跳,也有呼吸,和大家没有任何分别。”牧师开口说道,“他会成长,以后会变成个帅气的大小伙子,也许还会娶妻生子。不过,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牧师意味深长的打趣道。
众人又将目光挪向被复活的孩童,表情各异。其中有震惊、欣慰、怀疑、喜悦,甚至还有淡淡的恐惧和兴奋,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法蒂玛哭泣的声音渐渐停息,似是没了力气。她又将男孩的脸从怀里捧出,患得患失的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灵动且懵懂,似乎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妈。”男孩又叫了一声,“我饿了。”按时间算,他确实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
事情已经结束,多数人也议论纷纷的渐渐散去,只有周围的几个邻居留了下来。他们一边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一边随口帮衬着说出各种感谢、赞叹话语。
牧师拒绝了法蒂玛将所有家底都拿出的财物感谢,那是这对母子未来生活的保障。“神从不索取,只是赠与。”他再次重复着那句话,随后又画风一转,“不过,神明虽然什么都不需要,但我本人倒不介意收取点什么。”
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向法蒂玛家里厨房的某个袋子,随后在里面抓出一把晒干的椰枣,“这些,就足够当报酬了。”
在这之后,复活的男孩还被不少人以各种名义检查过呼吸、心跳、体温等,甚至还有人偷偷扎破了他的手指,想看看他流出的是不是鲜红的血,令男孩不厌其烦。
最终,所有人都确定,牧师确实把他成功复活。
第二位被复活者是个冒险者,他是一个名为‘地狱三头犬’的冒险小队中的一员。这个冒险小队只有三人,彼此不是亲兄弟,就是表亲,血缘关系紧密。
据说他们小队以前最早是叫‘六个半’,是六个队员外加一条嗅觉灵敏的狗,主要在狮鹫王国境内谋生。后来将队伍改名为‘重拳’,还煞有介事的弄了个图案为握紧拳头的队标,冒险的地点也换成了狮鹫王国北面,和诺德王国之间的那一众城邦地带。再后来队名又换成了‘纵横四方’,转而前往了大陆中心的慕雅城邦。
某个古怪的法师在听闻他们小队的事迹和名字后,居然拿出一笔钱让他们每个人也随之换名。这几个人对此倒无所谓,既然有钱拿,便欣欣然的接受了改名,分别换成了冬谢、希度、南迪、以及贝盖。
不幸的是,作为队长的冬谢因为某个任务过于棘手,为避免全队覆没选择了独自断后,才让其余三人得以逃生。剩下的生还者们收拾心情商议了一番,又一次改了队名,离开了新增添的伤心地。
他们来到了沙漠王国塔卡拉,一路跟随着那则广为流传的宝藏传说来到了小镇。
‘地狱三头犬’并非沙漠王国本地的冒险者,所以对这里独有的怪物、魔兽不甚了解。他们离开镇子没多久便遇到了一种名为‘绿洲幻兽’的大、中型怪物。这种怪物平时会用自身特殊的类法术能力,投射出一处生机盎然的小型绿洲幻象,来吸引其他生物靠近,本体则埋藏在黄沙之下等待猎物上钩。
有经验的冒险者往往会通过绿洲中树木、植物的摆动来判断真假。因为绿洲幻兽投射出的绿洲本质上是一种幻象,内部植物的摆动摇晃是种循环的、不自然的节奏。然而,‘地狱三头犬’小队显然没有这样的经验。
所幸常年生死搏杀所锻炼出的感知,还是让他们在最后阶段察觉到了不对。地狱三头犬在陷阱边缘停了下来,并开始牵着骆驼坐骑缓缓后退。绿洲幻兽察觉到嘴的猎物要跑,悍然现出本体发动攻击。
距离最近的南迪虽然及时抽剑格挡,却依然被那锋利的巨爪重创。剩余两兄弟一人高声呼喊吸引怪物的注意力,另一人拼尽全力将南迪拖拽着救出。还好绿洲幻兽并不以移动速度见长,另有一头骆驼坐骑也被攻击倒地不起,成了怪物的零食,这才给了三兄弟逃命的机会。
可惜的是,南迪虽然被成功救出,还是因伤势过重、失血太多,没多久就咽了气。其余二人将尸体带回到镇上时,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可即便是这种程度,牧师还是能将其成功复活,因为南迪的灵魂还在躯体内。
三兄弟在之前的冒险旅途中,得到过一件名为‘魂囚’的魔法饰品。这件饰品能将佩戴者的灵魂永久禁锢在身体内。哪怕这具身体早已化为枯骨,灵魂也依然不得解脱。也正是因为这件魔法饰品的效用,才使得南迪能够被成功复活。
之后,第三个逝者也被牧师复活,然后第四个、第五个……,小镇至此再也没有死者,甚至就连生病的人仿佛都彻底消失。因为再严重的疾病,哪怕就连时间流动所产生的寿命衰减,都能被牧师的红光所治愈。
至此,卫牧师在镇子上的威望已经到达了无以加复的程度。哪怕是领主大人和他的“法师”顾问,也同样对其言听计从。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所有的事情仿佛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牧师到来的第十四周零两天,也就是一百天整的时候,牧师突然向大家宣布,“时间已到,我将带领你们觐见它,接受它的赐福。”
“如果不介意的话,这一段由我本人来讲如何?”突兀的话语从酒馆的门口处响起。
巴里特闻声惊诧转头,手中紧握腰间佩剑。他看到一个身穿灰色长袍,将整个面容都隐藏在长袍罩帽下的家伙正站在酒馆门口处。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我没有半点察觉?巴里特心里警惕的想道。
“别紧张,大块头,我不会对你怎样。”来者语气轻松的说道,“对了,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就是肯特老板口中的卫牧师。”
他就是造成这一切的那个家伙?巴里特眉头紧锁,转头看向酒馆老板。后者神色紧张的点了点头,承认了此人的身份。
等等,这个牧师居然还活着?那这座名为‘旧镇’的小镇,此时又是什么情况?难道这里的一切,包括酒馆老板尚未讲出的那场献祭,其实都还没结束?我是不是应该……
蛮子心里盘算着是否应该率先出手,将眼前这人干掉。
可是,酒馆老板还没讲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巴里特也没彻底弄清楚眼前之人是否邪恶,也不知道这家伙除了诡异到极点的治愈能力外,是否还有其他超凡之力。
卫牧师看巴里特没有说话,便走上前自顾自的说着,“你也许不知道,‘卫’只是我的名字,而我的姓氏是‘丈’。你也可以直接叫我‘丈卫’,我不介意。”
丈·卫?真是奇怪的姓名。而且,姓氏居然在前?巴里特隐约记得某个城邦好像也是这样的习俗。
“唉,真是好久不见啊。”卫牧师的罩帽面向巴里特,语气感叹的说道。
好久不见?这是什么情况,他在和我说话么?“你,认识我?”蛮子犹疑的问道。他望向卫牧师的罩帽,想要看清隐藏于其中的面容。可奇怪的是,即便巴里特有黑暗视觉,也依然无法突破那层黑暗看到内部。
“不,我并不认识你。”卫牧师解释,“我这句话是在对‘他们’说。”
“他们?”巴里特迷惑的观察了下周围。酒馆内只有他自己、酒馆老板,以及眼前的牧师,除此之外别无他人,“他们是谁?”
“他们啊……”罩帽微微侧头,隐于其中那团的黑暗似乎是在看向巴里特身后的某处未知空间,“他们是我的老乡。他们在注视着这里。”
……
? ?一个大章。不知道上一章的某个彩蛋有人发现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