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下的还真不是时候!”
“若是晚两日下就好了。”
“一些事,就容易解决了。”
“云层厚重,水气漫漫天地间,到现在,也没有察觉有减弱之态,可见,这场雨非一两日可以停下。”
“若是一连多日,那些听不懂人话、看不懂字的人又要来了。”
“真是讨厌!”
“……”
“雨势,确是突然,于关中而言,等待了许久。”
“师妹,既不喜那些人,不见他们便是。”
“一些事,我来处理就好。”
“一些事,非他们所言可定。”
“……”
戌时有余,放在寻日里的咸阳城,此刻,天色仍有光亮,连月的旱情,更令虚空天地充斥难掩的燥热之气。
时有微风浮动,所卷也是温热之风,迎面而来,不为受用,除非,是携带不弱的清凉水气。
而今!
整个咸阳城已经黑暗一片,哪怕有一点点的光亮,也在铺天盖地的雨珠之下被遮掩,变的模糊,变的不真切,变的若隐若现。
雨势!
已经持续许久了。
未有停歇,只有大小急缓。
此刻,洞开的木窗之外,顺着临近不远的烛光一览,水珠如柱,从屋檐不住滴落。
结界之外,雨雾被拦阻在外,唯有夹杂其中的凉爽之气涌入,使得上房之内,难得的天然舒心之气扩散。
婉儿。
正安坐案后,一笔一划的静心抄录道藏。
师妹所言,残剑一笑颔首。
的确,若无这场雨势,这两日……自己等人就要准备离开咸阳城西行的,那也是之前就定下的路线。
现在,只得和师妹继续暂留咸阳了。
至于师妹现在所言的另外一些事,则是一些烦心的人事。
身入关中以来,便是有一些莫名的密信传来。
落款上,大部分都是陌生的印记。
小部分相熟的密信,也非所愿它们到来。
今岁以来,因去岁中原水灾之事,赵平他们遭遇莫大的危险,为那些人,自己和师妹护持他们许久。
婉儿和紫阳,更是一路相随。
因中原之事,得见那些人的心中真意。
过往诸般,渐行渐远。
甚至于,一路西行数千里,所得的一份份密信文书,只要是涉及大谋大略之事的,从未回复过。
看完之后,便是将其焚灭了。
此般心意,应足为明晰。
而那些人。
如师妹连日来所言的那样,有些听不懂人话,有些看不懂文字,还是不住的送来密信。
顺带还有一份份的价值不菲的礼物。
一封封密信上的内容,表面看上去,多有寒暄,多有叙旧之意,多有异乡之地故国之人相逢之意……。
也有一些密信的内容,在爽朗、豪迈的字眼之下,内蕴隐晦的大谋大略之言。
甚至于,还有一些密信的内容更为直接,更为直白!
……
只是!
其中,也有为数不多的密信中,夹杂不为掩饰的嘲讽嘲弄之意,所言自己和师妹身入咸阳,因丽姑娘的缘故,投靠秦国了。
投靠嬴政了。
忘记家国血仇了。
还说自己和师妹如何对得起陉城书馆的同门师兄弟,还说着自己二人如何让对得起赵国死去的那些人。
……
密信繁多,内容繁杂。
观之,自己还好,还可以平常心对待。
任由他们如何说,只要自身不乱就可。
师妹!
则多有不耐那些人,愈发不悦那些人,甚至于都亲自写了几份密信怒骂之。
结果!
引得更多的密信到来。
都有和师妹说过的,只要无视那些人,那么,无论他们做什么,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若是给予回应,则恰恰随了那些人心意。
也是为那般事,多有烦不胜烦,若非这里是关中,师妹都决定亲自找他们算账了。
为避开那些人,便是准备这几日离开咸阳。
而多日前所定,还要在关中停留半个月左右的。
谁曾想。
即将离开,天佑莫测之风雨降下。
固然,以自己和师妹的手段,带着婉儿可以无视那些,但……,和一路西行历练之,不为相合。
雨势涛涛,屋顶噼啪,欲要离开,只有等这场雨停歇了。
停歇?
怕是非一日两日可以做到。
“怎么就能那样讨厌呢?”
“当年我和师兄持干将莫邪入咸阳宫刺杀嬴政,差点身死的时候,那些人在哪里?”
“陉城书馆为赵国,都已经早早不在了,那个时候,他们又在那里?”
“秦国大军压境、围困邯郸的时候,他们又在哪里?”
“……”
“现在倒是有了胆子,敢对我和师兄这般说话?”
“真的想要将他们一剑砍死!”
“一掌把他们全部拍死!”
“……”
扫着不远处正在明亮烛光下写字的婉儿,飞雪银牙紧咬,声音稍低,恨恨道。
那些人想让自己和师兄再入咸阳宫,以谋大事,若能将嬴政直接杀了,再好不过!
他们是如何想到那个点子的?
他们都已经待在关中许久了,为何不做?
自己和师兄初来咸阳才多长时间,就巴不得自己去死?
还说着希望自己多多劝说丽妹妹,继而通过丽妹妹劝说嬴政,让嬴政放缓对于山东一些人的追杀。
他们怎么不去?
他们既然有胆子写那样的文书,怎么没有胆子去亲自劝说嬴政对他们网开一面?
……
一个个的,都不知是怎么想的。
“真不想要看到他们,那……咱们照常出发?”
“大雨行车,虽麻烦了一些,总归……也非天大之事,算起来,也是一桩难得之事。”
近前一小步,拉着师妹的手臂,残剑建言。
若然只是自己和师妹,无论关中是否有风雨,都不为大事,婉儿,毕竟还是一个小丫头。
真要启程,有自己和师妹照看着,也不会出什么事。
“唉……,一路大雨,婉儿待在车中,纵然可去一些地方,也不为晴空便利,也不为朗日舒心。”
“也是多无趣。”
“还是暂时待在咸阳吧。”
“此事是人事,不真正解决,纵然离开关中,那些人也是会如跗骨之蛆一样的。”
“……”
飞雪挑眉一叹。
明儿出发,自无不可。
就怕委屈了婉儿。
小丫头可是自己的心头肉,让小丫头栉风沐雨的一路西行历练?还是多不忍。
真的想要将那些人一剑杀死!
都听不懂话吗?
都不搭理他们了,非得找上来?
一些事,既然他们都有谋划好了,直接施为就好了,还找自己和师兄做什么?
让自己和师兄当挡箭牌?
因丽妹妹的缘故?
想要从自己和师兄身上攫取好处?
真的是越想越想要将那些人全部弄死!
此行入关中,本是好好的闲玩之,好好的乐趣之,好好的开心之,偏偏打扰自己。
岂非该死?
也就自己近些年来的脾气好了一些。
不然,早就打上去了。
只是!
也或多或少念着往昔故国的情分上。
而他们,多过分了。
反倒以此为凭借了。
为依仗了。
“……”
“师兄,我现在都有些担心将来的一些事了。”
“他们这般行径,多无耻,多下作,多不要颜面,咱们还可以应对,婉儿呢?”
“将来婉儿若是独自行走江湖?又该如何?”
“复国!”
“那些人只要不放弃,只要不成功,就不会停下动静的。”
“而你我……只要没有足够的狠心,没有足够的相离,那些人也是不会放弃的。”
“他们奈何不了你我,婉儿呢?”
“再等等,小丫头就要长大了,那时……,留在身边?固然好。”
“万一小丫头静极思动,又该如何?”
“师兄,也该有个法子,彻底解决那些人事了。”
“……”
思及此事,便是心累。
真要出手杀了那些人,有这个力量,真论心思,又难以真正的落下杀心,不然,此事都无需师兄宽慰自己。
自己都直接持剑杀上去了。
不杀?
想着那些人的讨厌,想着那些人今岁以来的各种小动静,若然堂正有礼的往来相邀相请也就罢了。
偏偏,愈发走向不堪。
由不得人不担心。
反手抱着师兄的手臂,再次扫了不远处的婉儿一眼,眉眼深处,多有一丝丝忧虑。
自己和师兄根本不怕那些人。
真要过分了,真要撕破脸了,看他们的脑袋硬不硬,当不当得一剑寒芒!
婉儿。
小丫头就是自己的软肋,就是自己的弱点。
“婉儿?”
“师妹,一些事……无需想的太远!”
“婉儿,有咱们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至于你所担心的一些事,的确有可能发生,实则,三晋余力,已经愈发有心无力了。”
“再等等,他们的心力会更弱!”
“期时,他们自身的力量也会愈发分散。”
“真到了那一日,他们自身都难保了,更无论它事了。”
“……”
师妹提及的这件事?
有没有可能发生。
有!
但是。
那件事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不太可能出现。
“师兄,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婉儿现在已经十余岁了,非小孩子了。”
“而三晋之地的那些人,等他们的心力心气散去,非数年可以做到,非短时间可以走到那一步。”
“如此,危险还是存在的。”
飞雪摇摇头。
师兄之言,固然有理。
不合现在,也不合接下来的婉儿。
“这……。”
“师妹可有主意?”
照这样看,此事……颇有些小小的无解。
毕竟,只要不处理那些人,只要那些人一直存在,隐患就会一直存留,婉儿早晚会可能遇到那些。
残剑,也有些小小的头大。
那些人是否有胆子?
有!
那些人是否敢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
残剑不相信他们想不到会有什么代价和后果。
可是。
那些人可做的事情,仍有很多很多,无论好坏,无论是何意,确是非不希望它们发生。
一时之间,如何真正解决?
如何在不收拾那些人的基础上,解决此事?
还真不好想。
“此事……,我有所想。”
“难以抉择。”
“我有想着远离那些人,只要远远的避开那些人,如此,就能免去许多烦心事了。”
“可是,咱们可以远离,婉儿难为!”
“除非婉儿一直待在咱们身边。”
“除非婉儿行走江湖的时候,尽可能低调一些。”
“师兄,意下如何?”
飞雪仍旧压低声音。
相关之策,自己还真有琢磨。
“此法,可为!”
“只不过,又不太容易!”
“婉儿之事,多困于若是一人行走江湖,会遇到一些莫测的危险。”
“而那些事,就无关三晋之人了。”
“那也是每个行走江湖都会遇到的事情。”
“当年,咱们也是那样走过来的。”
“所不同,咱们二人一处,相互扶持,相互依靠,许多事情,可以一同一心解决。”
“婉儿,就少了那样的一个人。”
“咱们又不可能永远待在婉儿身边。”
“种种事,早晚都要靠婉儿自己去解决的。”
“与其如此,师妹,接下来咱们多多带着婉儿行走诸夏内外便是,多多增进婉儿的见识见闻。”
“……”
师妹的提议,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并不能真正的解决此事根源。
“……”
“若是陉城书馆还在就好了,婉儿长于陉城书馆,身边的同门定不会少,行走江湖,也可结伴而行。”
“雅湖小筑!”
“雅湖小筑的弟子不为多,我也有想着再等等,婉儿跟着紫阳好好在雅湖小筑修行。”
“紫阳那丫头,很聪慧的。”
“近来,也看得出,嫣然姑娘于其多有培养和教导,以为将来大用。”
“召水,那丫头的心,并不在雅湖小筑。”
“天明!”
“可惜,天明待婉儿,如对阳滋一般。”
“婉儿年岁还小,虽多有亲近之心,将来还不好说。”
“……”
人世之事,还真是无时无刻的加身。
早年间,自己心中多盘踞故国故人之事。
这些年来,那些心思淡化一些,谁能想到,又有一些杂乱的念头涌来了,又有一些烦心事袭来。
若无师兄在身边,自己真不知该怎么办。
婉儿!
就像师兄说的,参照自己二人当年的历练,婉儿就缺少一个同门知根知信之人。
陉城书馆已经不在了。
雅湖小筑,婉儿对其中的一些人也不熟悉。
欲要彻底解决自己所忧的那件事,自己和师兄一直庇护着小丫头?也非长久!
最终,还是要看婉儿自身的应对!
而那,更是让人担心了。
也幸而,现在的诸夏已经非当年诸国混战岁月,否则,自己还不知道会……,倘若是那般岁月,陉城书馆还在,婉儿有同门相随?
是否可解?
天下大乱,行走江湖,哪怕有同伴相随,一些事,也是难以避开的,也是难以轻松应对的。
还真是……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