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的3月,彭城的冬天寒意未消。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办公室审阅季度的财务报表,前台来电说大门口保安打电话来说有一位自称是我大学同学的先生来访,没有预约,让不让进来?
我忙问她说叫什么名字?
前台说出了名字,我又惊又喜,忙让前台带他过来。
很快有人敲门,我赶忙起身来到门口,果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是老留,呵呵,我们有七八年没有见面了,他旁边站着一位瘦瘦高高,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有些拘谨的中年人。
呵呵呵,兄弟,听说你发财了奥,别来无恙啊。
没等我说话呢,老留上前一步,摇起了我的肩膀,我有些小激动,忙紧紧抓住了他的双手,哥哥唻,多年不见,听说在上海混的不错啊,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了?
寒暄了几句,我看了一眼旁边的那哥们,问道,这位是?
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记介绍了,这是咱们大学的校友,他叫晁时,他是93级计算机的,比咱们高一届,之前在学校里的时候你可能见过他的。
奥,有可能,你好,你好。
说着我忙把他们两个引进了办公室,落座后,晁时显得有些局促,他双手接过我递过去的茶杯,小抿了一口,我和老留两个天南地北的侃了一大圈,无非是学校里的事和当初在深圳的事,老留话锋一转,说,兄弟,晁时也在深圳待过的,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我在莲塘住的时候就是他一起的。
奥,是吗?老晁干啥呢现在?
晁时拘谨的笑了笑,开口道,唉,瞎混,搞了小公司。
我点了点头,没有搭这个茬,而是问道,你在深圳没待多久吧?
嗯。
晁时点了点头......
原来晁时在2001年之所以从深圳回来,是因为他大学时候的一个专业课的姓王的老师叫他回来的,王老师当时从学校出来了,他和朋友一起合伙开了一家做医疗软件的公司,主要是电子病历的,客户当然就是彭城及周边的一些医院。公司有三个股东,一个主要股东占股60%,另外一个占20%,王老师占20%。
当时公司的发展需要技术人才,王老师就想起了晁时,再加上他在深圳干了一两年,肯定进步更大,所以便给他许诺说还是回来干吧,到时候他可以把自己20%的股份分一半给晁时。
这句话对晁时很有吸引力,与其在深圳挣这几千块钱,离成功遥遥无期啊,倒不如回家去和王老师一起干,10%不少了,也算是个老板了啊。
另外,就是晁时对成功有着无比的渴望,因为他家里弟兄五个,他是最小的,在他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因病去世了,在他上大学的第一年冬天父亲又因为车祸也去世了,这直接就让他陷入了绝境。
为啥呢?因为他没有经济来源了,这还有三年半的大学要上呢,咋办?咋办?咋办?
无奈之下他跑去了四个哥哥家商量,可是哥哥们都有家庭了,有孩子要养,也没有来钱的路子,这养一个大学生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学费之外,还要每个月至少200块钱的生活费呢。他们可不是工人,每月到点了就会有人发工资的,作为老农民,只有辛苦劳作,劳作,再劳作,等庄稼有了收成,才能去换点钱回来啊。对于这件事,我是深有感触的,我也是农民出身啊。
看着哥哥嫂嫂们一个个默不作声,晁时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只想哭自己命苦,就在他想放弃上学的时候,从娘家赶回来的大嫂向他递出了援助之手,那是3000块钱,是大嫂从娘家借来的,大嫂拉着他的手说道,五弟,嫂子没有大的本事,你也看到了,你侄子和侄女也还在上学呢,我只能帮你缴学费了,生活费可就实在拿不出来了,要不,你看看能业余时间找个活干挣点生活费不?
嫂子的话让晁时眼泪“哗”的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嫂子手中的钱......
我留老留和晁时中午在食堂吃饭,吃饭的时候,晁时终于向我开口说明了来意。
正天,今天冒昧来打扰,主要是……想请您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公司发展得……有点慢,现在现金流有点紧张,正好有个项目要推进,我想找你借60万周转一下,渡过这个难关,不知道你是否方便?
“借钱”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一种知识分子求人时特有的难为情。
我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请他再详细介绍一下公司的状况。晁时推了推眼镜,开始讲述。随着他的讲述,我渐渐拼凑出了一家公司的真实困境。
这家公司虽然已经成立11年了,但由于缺乏大资本的注入,始终没能打开局面。技术上,晁时和王老师都是技术出身,产品打磨得不错,但在销售上却完全是门外汉。他们的团队一共才十来个人,挤在开发区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靠着一股对技术的热情,敲开了一家又一家医院信息科的门。
但是此时对信息化市场的拓展是极其艰难的,因为医疗信息化市场,虽然不是巨头林立,但对于一家无名的小公司来说,每一张订单都来之不易。他提到,为了拿下周边某县一家中医院的单子,他的销售经理连续一个月往医院跑,最后虽然签下来了,但合同金额只有十几万,刨去硬件采购和实施成本,利润微乎其微。
回款周期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医院客户虽然信誉好,但付款流程冗长。系统上线了,发票开出去了,钱却要等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到账。晁时说,公司账上已经快见底了,这个月员工的工资都是他刷信用卡垫付的。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眼神里满是疲惫。
他有些无奈的说这次来找我,是希望能借给他60万,撑过接下来这半年,等几个医院的回款下来,局面就能缓过来。
老留在一旁也帮着说话,拍着胸脯告诉我说晁时这人实在,技术牛,就是不太会来事儿,公司做得挺苦的。
晁时还告诉我说之前的那个占有20%的股东在四年前就撤股了,这20%也到了大股东的手上,本来他们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境地的,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去年公司挣了一笔钱,持有80%股份的大股东忽然提出来他不想干了,准备把公司卖了,那晁时和王老师自然是不同意啊,他们俩商量了一下便提出来把大股东手里的股份给全收了,其中一半是现金,另外一半在接下来的一年里逐渐付清。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60万,对于我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我看到的,不是一笔借款的偿还能力,而是一个我此前从未深入了解过的赛道—医疗信息化,更具体地说,就是所谓的电子病历,我不了解,但是我想了解一下。所以我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不可以,而是表示要考虑考虑。
晁时离开后,我让下面的人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去做功课,他们去调研了彭城及周边多家三甲医院的现状,也托关系请教了卫生系统的朋友,最后归纳总结后的报告,让我逐渐看清了这个行业的巨大潜力。
从事后来看,2010年,正是中国医疗信息化从“管理信息化”(如收费、挂号系统)向“临床信息化”转型的关键节点。电子病历不再仅仅是将手写病历敲进电脑,而是被看作是整个医疗过程数据的核心载体。政府的文件里,已经开始频繁提及“以电子病历为核心”的医院信息化建设。
再看晁时的公司,虽然他们经营困难,但他们的产品,也就是那套电子病历系统,却有着远超同行的亮点。当时晁时有用他自带的笔记本电脑给我演示了一遍,我虽然不懂编程,但一个好产品的逻辑清晰,界面友好是我作为一个外行人能够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他的系统不仅仅是把word文档电子化,而是实现了结构化录入。比如,对于高血压患者的病历,医生不再需要写大段的描述性文字,而是通过勾选“血压值范围”、“症状表现”、“既往史”等标准化选项,就能快速生成一份规范、严谨的病历。这些数据一旦结构化,就不再是死文字,而是未来可以进行统计分析、辅助决策的“金矿”。
此外,他的系统还实现了与检验科(LIS)、放射科(pAcS)系统的简单对接,医生在写病历时,可以一键调阅患者的化验单和ct影像。在当时,这对于县级医院来说,绝对是降维打击的先进功能。
我意识到,晁时缺的不是技术,也不是产品,而是资金和资本运作的意识。他守着一座金矿,却因为缺乏弹药,连挖矿的镐头都买不起。
一个礼拜后,我主动约了晁时。还是在那间办公室,不过我并没有给他那60万借款。
晁时。我开门见山说道,作为校友,还有就是咱们都是老留的朋友,这60万我是可以借给你的,甚至可以不收你一分钱的利息,但我觉得这对你来说只是暂时的续命,根本就解决不了你目前的问题。我认为,半年后,你还是会陷入同样的困境,不知道你认为我说的对不对呢?
晁时愣住了,眼神黯淡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新的方案。我接着说,这样,我愿意出300万,占你公司20%的股份。我想这笔钱足够你开发维护系统,扩充团队,去参加全国性的医疗信息化展会。我不要你赚点辛苦钱过日子,我要你把产品做到全省第一,但是,我需要派驻一个懂业务的人去公司做专职的业务执行人,你看如何?
晁时显然被这个数字和我的气势震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自己无法现在就给出肯定的答复,他需要去和合伙人商量一下。
管,没问题,我等你回复......
三天后,他给我回话说,同意。
于是,我们在股份转让合同上签了字。那一刻,我还没有意识到,这笔在当时看似冒险的投资,将是我商业生涯中最得意的一笔。
资金和我派过去的业务副总到位后,晁时的公司很快就走上了快速发展的快车道。我们不仅很快就解决了生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开始按照我对未来医疗行业的理解去重构和升级产品。这笔投资的底层逻辑,是我对电子病历(EmR)这一核心业务系统未来形态的笃信。
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电子病历到底“先进”在哪里,以为就是个打字软件。但在我看来,它是一所医院未来数字化生命的骨架。借由这笔投资,我们对这套系统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造,其技术架构和临床应用深度远超同行。
1.系统架构:从“单机版”到“云端一体化”
在2010年之后,我们敏锐地预判到,未来的医院信息系统不会是孤立的。因此,我们没有像传统厂商那样固守于c/S架构(客户端/服务器),而是大力投入研发基于b/S架构(浏览器/服务器)的云化产品。
数据架构:我们摒弃了早期那种“一张表打天下”的简陋设计,引入了以患者主索引为核心的数据库模型-7。这意味着,无论患者在哪个科室、哪个院区就诊,所有数据(挂号、诊断、检验、用药、费用)都通过唯一的Id进行关联。这为后来我们系统强大的数据挖掘能力奠定了基础。
经过一段时间的耕耘,我深刻认识到这电子病历不应该是信息孤岛。所以,在我的要求下公司接连开发了符合国际标准的接口引擎,能够无缝对接医院里的hIS(医院信息系统)、LIS(检验科信息系统)、pAcS(影像归档系统)。
当医生在电子病历界面开立“血常规”检查时,医嘱会实时传给LIS系统,而当结果出来时,异常指标会以红色高亮自动反馈回电子病历的病程记录中,无需医生翻阅纸质报告。
我们力争做到结构化与模板化,这是提升效率的关键。我们根据不同科室(如心内科、呼吸科、骨科)的特性,开发了数以千计的专科化病历模板。例如,骨科的手术记录包含精细的解剖部位勾选;心内科的查房记录则自动关联生命体征趋势图。医生写病历时,90%的内容可以通过鼠标点选完成,极大减轻了文书负担,同时也保证了数据的规范化,为后来的临床科研提供了高质量的数据源。
2.临床使用:嵌入流程的智能辅助
改造后的系统,不仅仅是一个记录工具,更是一个辅助决策的智能平台。
经过多年的努力,我们最后做到了一个闭环的医嘱管理,实现了从“医生开立医嘱”到“护士执行-药房发药-费用记账”的全流程闭环管理。
譬如,医生给一位糖尿病患者开立胰岛素,系统会自动弹出剂量核对提醒,并关联血糖监测数据。护士在床边执行时,通过手持终端扫描患者腕带和药品条码,系统会自动核对,一旦发现错误(如药品不对、时间不对、患者不对),会立刻发出警报,这极大地降低了医疗差错。
我们还开始尝试在系统中内置“合理用药监测”和“诊断提示”功能。当医生开具的两种药物存在配伍禁忌时,系统会直接拦截并提示;当医生输入的症状高度疑似“急性心梗”但未下相应诊断时,系统会弹窗提醒。这在当时是绝对的“黑科技”,它让冰冷的软件真正开始守护患者的生命安全。
正是凭借这些在当时极具前瞻性的技术优势,我们的电子病历系统迅速从彭城走向了江苏,乃至全国。当国家卫健委开始推行“电子病历应用水平分级评价”时,我们的客户发现,无需大的改动,他们的系统就能轻松达到4级甚至5级标准,这成为了我们最强的市场护城河。
几年后,随着移动互联网和医疗大数据的爆发,我再度敏锐地意识到,单纯卖软件的模式虽然稳健,但天花板有限。真正的未来,在于数据的互联互通和深度应用。
于是,我们开设了一家全新的医疗信息化公司,这家新公司从一开始就定位于打造“区域医疗大数据平台”。而我们这个时候已经占股达到了90%的晁时那家公司,以其成熟的电子病历系统,成为了新公司最核心、最锋利的“尖刀”。
通过将晁时公司的EmR系统作为标准化的数据采集前端,部署到更多的二级医院和基层医疗机构,新公司能够源源不断地获取真实世界的一手临床数据。这些脱敏后的数据,不仅可以用于公共卫生分析、药品研发的临床试验精准招募,还能反哺临床,通过AI大模型训练,开发出更智能的辅助诊断系统。
业务协同产生了惊人的化学反应,当新公司准备上市,接受券商和审计机构的尽职调查时,他们惊讶地发现,我们拥有一个覆盖范围极广、数据颗粒度极细、且具备自主知识产权的医疗数据入口。而支撑起这个入口的,正是当年那个借钱无门的晁时和他的团队。
最终,在整体上市的资产包中,光是晁时那家公司的估值就达到了5个亿。从当年那个连工资都发不出的窘境,到成为上市公司核心资产的一部分,我们用了不到十年。而晁时和王老师两个股东也获得了极为丰厚的报酬,两人在成为亿万富翁之后,仍然保留了公司1.75%的股份,而晁时在发达之后也没有忘记当年那个唯一帮助过她的大嫂,他为大嫂翻新了家里的住房,还给侄子,侄女在市里找了工作,还给大嫂买了一辆GL8。
回顾这笔投资,我常对他人说,投资就是投人,更是投时代的那颗齿轮。晁时的专注和技术洁癖,让他做出了好产品;而我看到了医疗信息化浪潮即将席卷而来的趋势,果断押注。那300万,买下的不仅是20%的股份,更是一张通往未来数字医疗黄金时代的门票。
当时代的齿轮开始转动,所有看似偶然的相遇,其实都是必然的伏笔......
2010年4月6日,我的第七子,八子,九子和三女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