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做事一贯谨慎，狠绝，用子皓的话来说，小心眼的人做事也细致。这一点，从他们惯用死士这一块，可见一斑。
古往今来，但凡大家族，都是利益的团体，损一而伤根本，若是从外面杀起，一时之间总是杀不尽的，总要从内部开始动摇才会有大厦一夜忽倾的成效。而联盟也是如此。
一个莫尊让莫令泉方寸大乱，疑心重重，再加一个被念念搅了心神的陈启涵，陈家事发不过时间的早晚。
而这次的转机正是出在尸骨都凉透的莫令泉身上。
以莫令泉对陈家做事风格的了解，但凡事出，自己必然是被牺牲那个，所以在他与陈家勾结的最初，对于自己的结局就有了预料。而他所思所想不过是盼着陈家能看在自己忠心的份上救莫尊一命。
所以不管是莫尊中蛊时，还是自己身死时他都没有想要揭发陈家的意图，毕竟本就在一条贼船上，说不上谁拉谁下水，只是他将所有伏笔埋在了莫尊身上。
这一点陈家二少爷大约是能理解的，所以动手杀莫令泉只能是陈启琛那个老糊涂为了自保做出的决定。
既然连盟友都能说牺牲就牺牲，那莫尊大约是更不值得谁来费心思了。
“所以，莫尊死了，是吗？”追凤听了半日，得出了结论，眼前晃过的是青水山庄里那进退有度，谈笑得宜的公子，心内不由起了几分唏嘘。
子皓并没有作答，只是取了一个卷轴给子凰:“这是莫令泉留在庄子里的，经手的是一个不起眼但足够忠心的仆从。给这卷轴的时候一再言明，若是公子安康，卷轴自毁，若是公子遭遇不测，沈，言，莫三家将各得一份。”
追凤眼角一跳，如此说来，莫尊确实死了。
子凰看了他一眼，转而对着子皓:“莫尊身死的事儿，想来是二哥散播出去的。”
“也是，也不是。”子皓开了扇子习惯性的摇了摇，一转眼瞥见追凤有些上脸的不愉，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的宝贝弟弟还是惧寒，干笑了一声有些汗颜:“莫令泉一死，陈家已经失了莫家这个助力，按莫燕西较真的性子，要他不问是非的盲从，大约也只一个陌玉公子，陈家尚且做不到。”说罢有几分调侃的去看弟弟，不想被子凰一个眼神冰的一激灵，只得讪讪的摸了鼻子，掩饰自己的尴尬:“所以留莫尊不过是多了一个潜在的敌人，几不能让莫燕西挟恩以报，又得费心防着他细查父亲出事的过往，这样一个有能力的人，活着有害无利。既然生不如死，那倒不如死了干净。即是安心让他死，那封锁消息也不过是无谓之举。”
陈家把利弊算的清楚，只是大约没料到，莫令泉会有这么一招。
子皓打开了卷轴，沉淀成辛密的往事，慢慢摊在了阳光之下，激起空气中的细密微尘，暗影浮动，像是谁在流淌的时光里发出的轻声叹息。
这足够震动江湖的阴暗，在子凰眼里不过尔尔。本就是他了然而刻意揭露的，又有什么好惊奇的。
他自无所谓，追凤却被字里行间的阴谋血腥惊得说不出话来，先时对莫尊的同情歉意，也消散在过往里。
莫尊这蛊自然不是陈家下的，更不是什么黎族余孽。而是言子凰在上青水那天，利用了流水宴动的手，世人总把蛊毒想的和毒药一般，非近身不得下，其实不然，哪怕一个在首一个在末，只要懂的其中关窍，这蛊毒就能种的无声无息。
不止如此，那日仿佛阴差阳错的招了陈念念本身也不是意外，幻灵阵里的小秋托着的黑丸子才是狸猫换太子的根源。
说起蛊毒，黎族灭门后，最后嫌疑的大约就是他这个与黎族关系亲厚的陌玉公子了。偏他敢于置之死地而后生，一个陈念念，将所有矛头直指陈家。百濮之地一事，更是随着他被诡计埋伏一事传了开去。所有人都会以为那奄奄一息被石头捡了去养了数年的是言子凰。才一露面就被有心人绑了去放了半日血，后又一把火炙烤了一夜，本就灵识不全记忆有损，这下更是被折腾的只剩一口气在了。更何况，当日黎族之内，他死力一拼，在外人看来实在是壮士断腕的义举。于情于理，都不好意思把这脏水往他身上泼。
一桩，两桩，三桩，言子凰清白无辜，只是一而再的遭受了磋磨。险些又一次天妒英才，紫星陨落。
这些事带起的连锁反应远不止此，所有人都会说，看呐，幕后之人毁了黎寨还不够，刨根问底的连对着与黎族有宿缘的子凰也下了黑手。
大约谁都不会料到，这骄傲如烈阳的公子转身会成了不惜拿人性命铺路，搅弄风云的阴谋家。
子凰揉了揉眉心:“局已经布好，接下来便等吧。陈启琛是个不中用的，但陈二公子可不是束手待擒，没有还击之力的废物。”
话音才落，就有门童拜贴上来传话:“陈家二公子喜闻陌玉公子归家，特来拜访。”
“来的可真快。”子凰整了整衣袖:“既如此，我们就去会会这陈家下任家主。”
追凤听命，服侍他吃了丸药，振作了精神，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出去，临出门前到底是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桌上的卷轴，目光自那些墨黑又似透着血迹的字眼上一一划过:“四脚鱼婴，暗杀，陈念念，蛊惑，沈季承，投蛊，三月十五日，黎族跳花节，佯和，毒杀……蚩尤刀，黎渊中毒，入魔……一举歼灭。”
目光满满失了温度，一寸寸的冰凉，心内的戾气又一次若有似无的想要冒头，撕扯翻滚着煎熬……梦里那些人的笑靥一个个浮现出来……
“追凤。”才跨出门的子凰似是察觉了什么，又退了回来，看着追凤的愤怒困惑，软了声音:“走吧。”
莹白的手穿过袖口的翻浪刺绣来拉他，一红一白的交叠醒目而温暖。如潮般涌起的杀意退的无声无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