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湖堤之上,湖波粼粼,春风拂面,李破很是惬意。
只不过皇帝负天下之重,总是难得片刻闲暇。
“尉迟要君走的时候,你没去送送?”
尉迟信是二月中离京的,他属于是贬官,离京时轻车简从,颇为凄凉。
这次他被贬为南海大都护,行程万里,将来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师已是极为渺茫。
尉迟信把家眷都留在了长安,让弟弟好好照看,自己犹豫再三,最后决定走海上去上任。
正好李氏那边尝到了做海商的甜头,今年又组起了商队,这次他们不再从东莱出海,而是先到江都,从长江入海口入海,乘船到广州,休整一番后再去林邑。
正好与尉迟信同路,便做了一道。
因为这两年海上的商路渐渐通畅,大唐东边和东南漫长的海岸线上,新建了不少码头,以供海船停靠,补充供给,同时也能卸货装货。
这种事情一旦开始,也就很难再行禁止,利益链条也会越拉越长。
除了水军,官府,海商,以及海商背后的贵族群体的牵扯之外,还有沿海一直生活困苦的渔民,这些最终都会成为既得利益者。
雪球会越滚越大。
王朝内部安定的时候,这会极大的促进王朝之兴盛,可一旦帝国走上下坡路,这个利益群体摇身一变,立马就能成为王朝的掘墓者之一。
后来明清两朝连续禁海,就是因为此等利益集团已经成为王朝痼疾之一,仅次于土地兼并。
海商和沿海渔民,以及官府,甚至是朝官勾结在一起,横行不法,久而久之又引来海盗,致使东南糜烂。
朝廷暗弱,不管不顾,施行海禁,然后越禁越乱,原本的金饭碗一下成了无底洞,耗费无数财力物力,依旧难以遏制颓势。
不过开海的弊端之所以在明清显现出来,主要还是因为生产力发展以及人口数量的关系,海上的利益逐渐变得不容忽视所致。
大唐这才从哪到哪,发展个几十上百年,估计还不及宋时的十分之一,更无法跟明清相比。
就像李破自己说的,他在北边都是四条腿走路,没坐过船,别说海外了,就算大唐境内水上的情况他也不很了解。
所谓开海,禁海的利弊他倒是知道一些,可现在就大唐这个一千多万人口,疆域如此辽阔的摸样,连土地兼并都属于很遥远的事情,就别说什么开海不开海的了。
从南海行船回到大唐,再来到长安,差不多就需要多半年的光景。
加上大唐东南经过战乱,岭南也才安定下来,人烟其实并不如何稠密,对海事影响不大,他觉得不需太过关注。
海上贸易兴盛起来,再来十个年头估摸也难成规模,这需要全方位的政策配合,只一个造船技术的改进就不是十年二十年可以完成的。
以大唐现有的造船技艺,多还承自前隋,别看在当世独树一帜,却还远远不到远洋航行的地步。
只能沿着海岸线行走,海风稍微大一些,可能就是船毁人亡的结果。
你看阚陵率领的船队一去就没了消息,这都两年多了,至今未归,便可知海上风险之大。
总的来说,海事也才方兴未艾,除了涉及军政的,其他朝中上下都少有提及,连李破自己亦是如此。
商业,经济毕竟只是政治军事的延伸。
…………
只不过这次李氏倒是走到了前头,出海一趟,获利颇丰。
正好尉迟信要去上任,李氏“见猎心喜”,欲借送尉迟大都护上任之机,打好关系,顺道还能把李大都督接回长安,可谓一举两得,李氏已经很久没碰到这种好事了。
李道宗若能回京坐镇,对陇西李氏来说意义重大,即便李道宗已经单立门户,可他还是陇西李氏中人,只不过是另开一房而已。
打断骨头连着筋,总归要对族人有所招抚。
就像是李氏的商队到了林邑,可不就是走了李道宗的门路,才能没什么损失便满载而归吗?
南海都护府的大都护又是三品高官,回京述职很可能留在朝中,这么一来,陇西李氏也算是有了一颗遮风挡雨的大树。
再加上楚国夫人成了宗府的大宗正。
陇西李氏门中很多人都觉着,这么多年过去,李渊留下的首尾该有个结果了,李氏也能和萧氏,高氏等一般,苦尽甘来,有个转机了。
…………
“尉迟大郎没脸见人,臣去相送,那厮仓皇而去,根本没见到人,只留给臣一封书信致歉。
世情冷暖,臣这一遭算是尝到滋味了。”
苏亶苦笑连连,在心里还加了一句,这些可全是拜陛下您所赐啊。
这话说的确实真心实意,此番风波,他多年结交下来的友人,大部分都冷淡了下来,剩下的一些也多为逢迎攀附之辈罢了。
即便是苏氏族人,背后叨咕他的也不在少数,他这人还没走呢,茶先凉了八分,实在让他感触良多。
于是也更深刻的体会到了帝王权术的厉害。
六部当中,户部的地位只在吏部之下,他这个户部尚书是开国之臣,一直主掌户部从未更易,其他尚书都是第二茬第三茬了。
可见皇帝之信重。
即便是这样,却还是被皇帝顺手搓弄了一番,落了个“清静”,只能跟着陛下亦步亦趋,以后可能连家族都顾不上了。
再想想之前吏部尚书王泽,受恩颇重,怕是也被陛下握在了掌心里面。
看看如今朝中三省六部,除了萧禹那个直人,其他尽在皇帝掌握之中,比起开国之初来……不知不觉间,朝政已是全由皇帝一人心意,再也无人可以轻易左右了。
苏亶每每想及这些,便有些心寒,却又颇为心安。
说到底,他也不是什么权臣的材料,最多也只想入省做个宰相,而户部尚书其实早有计相之称,入省反而不美。
只是他和祖父有点相像,总想尝尝宰相的滋味罢了。
所以说他只在户部揽权,却并未广结友好,意图左右朝政。
于是意识到皇权独大时,他也就不怎么害怕,反而会觉得唯其如此,他这个开国之臣,皇帝心腹也才安稳。
即便偶尔做了出格些的事情,在皇帝面前求肯一下,也就过去了。
比如说为自家女儿谋求太子妃之位……
…………
李破笑了起来,“他还给你留了书信?”
苏亶也笑了,“尉迟大郎这次撒泼打滚了一番,面皮算是没了,谢臣为他奔走之余,还求臣照顾他的家小。
陛下瞧瞧,这人哪还有一点以前的志气?”
“佛云,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那是吓破胆了,连装疯卖傻的招数都想了出来,你道他还能和以前一样?”李破摇头道。
苏亶乐呵着点头称是,君臣两个在这里蛐蛐尉迟信,各自欢乐。
此时已经乘船行于长江之上的尉迟信,看着滔滔江水,浩浩东去。
他没生出半点豪情,却只悲从中来,想到自己此去,路途瑶瑶,再无归期,不由涕泪横流,后悔的恨不能一头扎进江里算了。
只是他这人惜命的紧,从前也有慷慨激昂的时候,可临到头来,才知自己心怂胆弱,绝非那等宁折不弯的好汉。
跳江?那多冷啊……
若非这厮实在没什么文采,说不定触景生情,能做出好大一篇文章出来呢。
…………
而在长安南海湖畔,君臣漫步而行,说说笑笑,气氛极为融洽。
“方才闲杂人等太多,不好深说,那楚昭所言到底有几分真假?朕当初也只是承前隋之政,才起漕运。
朝中政事纷繁,以前没怎么太关注过……长安粮米如今多半还是出自蜀中,不过应该也有一些是漕船运过来的吧?”
苏亶答道:“陛下,臣之前说过的,漕运之兴在于东海斩获,前隋不惜民力,修建渠道,其意在于以南方粮米充于北仓。
遂有仓房尽满,流膏于外之景象,可实际上百姓得利不多,那时水上行的几乎都是官船,漕运也只流于表面,并不如何兴盛。
杨广移都洛阳后,就更是如此,陛下也知道的,北征之时,涿郡粮草堆积如山,即是取漕运之便,多为江淮百姓之骨血。
我大唐却是不同,东海缴获船只极多,又因屡有海战,南边建了不少船坞造船,近两年漕运往来日益便利。
即便臣没有亲眼所见,可也知道各处水道船只越来越多,和前隋许多地方有水无船的景象大不相同。
如今供长安官民所用之粮米,确实多数还是出于蜀中,可漕船运过来的已是越来越多。
比如几年前漕运所占不足一成,可去年已至两到三成之多。
即便是蜀中之粮米,也大多是借汉水之便转运到西城郡等处,之后再运来京兆,损耗比走陆上要低五成左右。
有鉴于此,今年臣听说工部那边从水军收了数千小船,也是打算截留下一些,发放蜀地的……”
苏亶确实才能不俗,说到户部的政务,侃侃而谈间不见一丝滞涩,比起摇头摆尾的尉迟信来,那强了不是一点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