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漕船漕船,还是拿来运粮居多。
如今大小船只参差不齐,运粮时损耗多不说,船上挂的船旗也不一而足,不到码头根本看不出哪是漕船,哪个又是民船。
许多商船如今也打着官府旗号,行于水上,各地关卡分不太清,也无法一一查验。
其中不止混杂了些水匪,在水上为非作歹,还有些地方私设码头税卡,阻拦过往船只,和强盗无异……”
此时是三月中,春风送暖,树绽新芽。
长安宫中南海湖畔,白杨环绕。
白杨是长安宫廷之中最常见的树种,是文皇帝杨坚建大兴城时种在宫中的,正合他的姓氏。
古人对此都有讲究,大唐立国之后,也不是没有人建议把白杨伐了,改种其他树种,都被李破驳回。
不种白杨,改种什么?梨树还是李子?且他并不忌讳这些,退一万步讲,他和文皇帝可不是外人……
而且白杨有清洁水域,防风固土之能,宫中的白杨活了几十年了,几乎都是老树,亭亭如盖,一朝改朝换代就伐了它们,着实可惜。
…………
三月初,丈人带着儿子离京去了河北,李破对老丈人的本事深信不疑,感觉身上一下松快了不少。
今日忙里偷闲,来到宫里游春。
其实就是让宫人弄来板凳桌椅,坐在南海湖畔垂钓。
身边跟过来的这几位,除了户部尚书苏亶之外,其余的皆是布衣商贾。
以前李破早有耳闻,杨广在时,在洛阳皇城之中建立商馆,时常召商人们入宫顾问于御前,很是看重商事。
这一点李破也曾亲身感受过,在马邑的时候,很多商队来往于定襄郡和晋阳之间,其中尤以晋阳王氏的商队最为骄横跋扈。
大大方方的里通外国不说,还结交地方豪强,一个不对就意图谋害朝廷命官。
这都是前隋重商的体现,让地方门阀趁机坐大,横行不法,几乎无有节制。
而最为好笑的是,最终促使南北交恶的标志性事件,是杨广借商事诱杀了始毕可汗宠臣,让始毕可汗大怒,这才把北巡的杨广围在了雁门。
你说这玩笑开的……
前隋重商的举措也就那些,减免商税,诏令地方官府不得故意为难商人,尤其是去往西域的商队等等。
至于地方上执行的怎么样,杨广听的是洛阳皇城里面的商人的回馈,但凡听到抱怨,他就时不时寻只鸡出来杀一杀。
结果嘛,在三次北征这样颠覆性的大事件面前,商人如何如何,都要归于鸡毛蒜皮的琐事了。
…………
如今李破仿效前隋旧事,闲暇之际招来了京中几个大商,一边休闲,一边听着来自民间的声音。
几位商贾在长安都是有名声的人物,家资巨万,就算比不得吴王李伏威和武士彟那样豪富,却也差不太远。
长安作为大唐的心脏,这样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京师二字向来就意味着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的中心,天下人才汇聚,什么样的人都不会缺了。
不管什么时节,毫无疑问,所谓士农工商,其中官员和商贾中出现精英的概率都是最大的。
李破从来没有轻视过他们。
五位长安大商当中,四位都是皇商。
他们除了自家的买卖,还为宫中供应各类衣食住行等日用,这自然是名利双收的好买卖。
获利多少倒在其次,皇商这个名头才是重中之重。
商人地位向来低贱,对商人最为严苛的时节,商家子是不能出仕为官的,连穿戴都会被加以限制。
比如前汉武帝年间,施行力本农的政策,大力促进农耕生产,同时对商贾严加管制,商人们别说穿丝绸了,穿的粗布新衣都要剪几个窟窿才能出来见人。
衣物的颜色稍微鲜亮一点,都能被人举报给官府,抓你就是一顿板子。
历朝历代对商人的态度不一,可有一点却是相同的,商人的地位从不曾有太过显着的提高。
晋末北方胡乱,五胡不禁商旅,商人们在乱世当中反而自由了许多,只是那样一个腥膻遍地的年头,谁又敢肆无忌惮的走在路上?
说不定哪天碰上个好吃人的魔王,把你捉去吃了,又上哪说理去?
所以说不论农业还是商业,都需要稳定的社会环境,乱世当中,那些暴富之人自有际遇,几无一个善类,而大多数人都是处于挣扎求存的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了,商人地位虽低,可一旦成了皇商,那就不一样了。
前隋的皇商都是有品级的,而且可以代代相传,比官职还要可靠一些,过上个两三代人,有些子弟便可从皇商中脱身而出,正经的谋求入仕,一个商贾之家很可能会转变为官宦世家。
这就是商人的一条通天大道。
当然了,这也不是什么商人都能走的,想要成为皇商,不能没有背景,自己也得有实力,二者缺一不可。
所以前隋的皇商基本上都是世族旁支,平常商人几乎无法染指。
唐初这一段时间比较特殊,大唐立国之后连年征战,陆续挑拣出来的皇商偏于仓促,到了元贞十年这会,这些皇商们都还处于“试用期”。
而平定了天下的这一家子,对衣食住行并没有那么讲究,更不尚奢靡。
少府和光禄寺的官员就算精挑细选,因为李破这个皇帝并不重视的缘故,他们也不可能派人去到各道挑人,所以都是按照就近原则,在长安选的供应商。
时至今日,因为京城当中政局变幻,几次大案下来,皇商已是换了一茬。
没办法,商人承受政治风险的能力太过低下,稍有风吹草动,即便性命无忧,少府和光禄寺那边却不会给他们任何情面。
比如科场舞弊一案,收拾的是洛阳旧党,有那为宫中供应笔墨的商人便受了波及,少府和光禄寺不会去追根究底,却是立即换了工部引见的商人。
唐俭一案牵连的人就更多一些,唐俭居心叵测,哪里会放过能为宫中供应日常所用的皇商?
所以这一场大案下来,牵扯进去的皇商足有十几位,随唐俭而去的就有五人之多,而且他们根本不够资格同唐俭一道被斩,都归入了秋决之列。
皇商没有太多保障的缺点也就此显露无疑。
在朝堂的政治动荡之中,一点余波都能让他们家破人亡。
可即便如此,商人们依旧是趋之若鹜。
便如逐鹿天下,无数英雄豪杰碰的头破血流,却还前赴后继争那一线之机,与此相比,商人们最大的追求,也不过是成为陶朱漪顿之流。
吕不韦……梦里什么都有……
…………
被召入宫中的五位商贾当中,剩下的一个则姓楚,襄阳人氏,以楚为姓,江淮大族无疑。
这位做的是船运的生意,迁居长安不久。
这人起先当的是人贩子。
洛阳残破,裴矩主政洛阳之后,恢复生产,招募流民归田,还从荆襄等地吸引人口,充于河南。
这位就是以此起家,往河南运去了不少流民。
后来得裴矩接见,他又得了供应洛阳驻军军需的买卖。
等到征伐辽东时,又征募他的船队运送后勤辎重,供应远征辽东的大军,买卖一下做大了起来。
前年带着家眷迁居长安,亦是聪明之举,他和军中牵扯太多,于是只能带着家眷迁来了长安居住。
这人走的其实是湖北道督查使黄君汉的门路。
黄君汉的妻子姓楚……
…………
突然被召入宫中,陪着皇帝钓鱼,任谁也不能泰然处之,他们又不是穿越来的。
几个人人手一个钓竿,在李破身边排排坐,屁股下面好像有钉子一般,谁也不敢坐稳,一会的工夫,蹲马步一样的几位头上就见了汗。
楚大郎三十多岁年富力强,还撑得住,可鱼儿咬了勾,吓的他手都抖了起来,皇帝那边还没动静呢,这鱼儿好没眼力,来就我作甚?
李破半眯着眼睛,偶尔问上一句,听着商人们说话,也没太往心里去,今日有闲,难得能晒晒太阳,补补钙。
自一月末的大朝之后,小朝是一场连着一场,直到三月间才算清闲了一些。
过几天他还得主持春祭。
自他登位以来,春祭是一场没落,只为一个表明姿态,劝助农桑,到了现在,一切规制都已成熟,倒是不用像前些年那么手忙脚乱了。
这会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漕运,姓楚的这位在他看来运道极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总能站到风口上。
若非这世道对商人不友好,生产力也跟不上,不然这人起码得是个船运巨子。
如今江河湖泊,乃至于海上,船只大多数都是官船,这人能这么早就组建起船队,本事着实不小。
而且还挺敢说话,说的苏元宰脸色都变了,他这里要是不动声色,苏元宰过后肯定要给姓楚的点颜色瞧瞧。
苏元宰的心眼向来不大……
搁在以前,苏元宰怕是已经开口训责,你一个商贾竟敢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擅言漕政,谁给你的胆子?
可现在嘛,苏元宰刚刚倒了霉,正在小心翼翼的观风望色,唯恐再吃排头,所以只盯着鱼竿在那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