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谦顺着黄军帆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从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对方的背影。
那中年人,看上去五十多的年纪,穿着简单户外休闲运动装,手里拿着鱼竿,正坐在露营椅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里的鱼漂。
在中年人旁边,相隔不到两米的位置,还坐着一个年轻人,哪怕也是一副放松的钓鱼模样,但在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的郑谦,还是能够从他们身上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这种气息细说起来,要分为两种。
一种是那种长期在官场之内,靠着摸爬滚打,一路上了高位的那种淡定,一切万物皆在掌控之中的自得感。
郑谦见过不少的大人物,从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都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息。
当然。
具体的,也是因人而异的。
如果对方本身就平易近人,笑容和煦,这种气息就会很少,但只要与之接触,郑谦还是能够察觉到的。
另一种便是,在官场之中的处处小心,时时警惕,内心中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拘谨感。
这种感觉气息,通常出现在那些初入官场,不到三年的新人身上。
当然,这种气息,也会因人而异。
如果只是边缘底层的新人,身上的这种气息有,但不会太浓。
只有那种初入官场之后,意外被领导赏识,然后提拔到了自己的身边的新人,身上的这种气息,才会非常明显。
因为那个时候的他,处处小心,必须要时刻注意着领导的态度和脸色,可谓是如履薄冰。
这么做,有好处,也是有代价的。
代价便是时刻生活在一种紧绷小心翼翼的状态之下,时间久了,会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而好处便是,只要做好了自己的事儿,头顶上的领导一高兴,这提拔的机会,可要比其他人多得多!
郑谦在看向那一中一少的时候,恰好从他们的身上感受出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中年人靠在椅子上,目光虽然是在盯着水里面的漂,但就身上散发出的却是一种掌控一切的上位者气息。
这绝对是那种大官员才能拥有的。
至少。
郑谦在赵恩德和靳虹越身上,感受不到如此强烈的上位者气息。
其次。
便是旁边同样垂钓的年轻人,看似放松,但他的眼睛,却只有一只在盯漂,另一只眼睛的注意力,时刻放在旁边的中年人身上。
如果他们真的只是黄军帆所说的父子,完全没有必要这样。
儿子不会在父亲多舔了几次嘴唇的情况下,就立刻递过去热茶。
只有一种人会。
那就是被大领导提拔上来的官场新人。
这个时候的他,恨不得把老领导当神仙供着,眼里全是活儿。
郑谦简单的观察了片刻,便已经能够基本确定了。
这俩。
不是父子。
而且,还身份特殊。
在眼下这种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那他们的身份,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京城督导组成员吗?
就在郑谦打量着两人的时候。
那边的中年人,似乎感知十分敏锐。
原本正在盯漂的他,竟是下意识的回头,朝着郑谦这边看了过来。
尽管中年人掩饰的不错。
但在他看到郑谦的那一刻,郑谦还是敏锐的发现了,对方眸子深处,还是掠过一丝惊诧之色。
很显然。
京城督导组这次之所以下来天和省,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郑谦亲手造成的那一次次官场地震。
作为始作俑者,这些京城督导组成员,在下来地方之前,肯定是看过郑谦的资料的。
因此,郑谦一露面,对于那中年人能一眼认出自己的情况,他毫不意外。
但对于周怀民而言,内心的震惊就比较大了。
他作为京城纪委监委原纪检监察组组长,今年五十八岁,虽然并未退休,但因为身体原因,已经卸任原职务了。
之所以在这种督导组的配置上,选择退居二线,或者是那些已卸任的人作为组长负责人,就是为了避免任上的利益纠葛。
这种情况很常见。
一个已经退休或者是已经卸任原职务的人,和各方都不存在利益纠葛,处理起事情来,才会更加的公正公平。
让周怀民意外的是,此次京城督导组下来天和省检查,所有的行动方案,时间等等,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并且。
整个督察组一共七个人。
每次的行动方案和时间,全都是他一个人知晓,至于其他的组员,也都是在行动当天出发的早上才知道情况的,包括副组长在内。
也是因为周怀民的如此要求,天和省不少的官员,打破头,想尽各种办法去查他的行踪下落,最后都无功而返,收获甚微。
这让周怀民很是自得。
一路调查过来,还是发现了不少的问题的,督查行动进行的,也是十分顺利。
而且。
几乎所有的人都清楚,此次的威源市处于天和省官场地震的风暴中心,属于重点关注对象。
周怀民也是这么认为,并且这么做的。
来之前,他就就已经将计划和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
甚至。
为了防止有人泄密。
他在来威源市当天,还特地收了组员的手机,以及上了特殊手段,以保证此次的督查工作能够顺利进行。
昨天是第一天。
周怀民就有了意外收获,从那被老爹喊回去挑水浇地的小伙子手里,买到了一条大青鱼,同时也得知了桂丘县双桥镇的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项目的核心秘密。
这让周怀民精神大振。
督察组下来的目的,不就在于此吗?
威源市还是重点关注的对象,查出了这么严重的问题,那就必须要严厉解决啊!
所以。
今天一早。
周怀民就继续带着联络员过来双桥水库钓鱼,同时也安排了其他的组员,在副组长的带领下,去了双桥镇高标准化农田示范区调查取证。
双桥水库和示范区的距离不远,正好可以等他们的结果。
但让周怀民没想到的是。
自己在这里等组员们的结果没等到,反而等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就是郑谦。
周怀民虽然已经退休了,但是对于郑谦这张脸,他还是能认出来的。
在看到郑谦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间。
周怀民的内心,便是猛地一咯噔,第一时间开始反思了。
是不是自己这次来威源市的行动泄露了?
否则,这姓郑的,怎么会这么快就寻着味儿找来了?
但很快。
周怀民就否认了这个泄露的想法。
这一路上,他的保密工作都做的极好,组员们也很干净,不存在泄密的可能。
而且。
如果真的是泄密了,那就不该是今天出现,而是昨天了。
并且,会拦着那钓了青鱼的小伙子跟自己‘透露’情况。
但这些,都没有。
周怀民很快,就将内心浮现出来的惊诧给隐藏的很好。
而且。
他很快就想起了另外一点。
那就是自己督导组的成员身份都是保密的,外人是不知道的。
哪怕是今天。
这姓郑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也只是自己能认出他来,他不一定能认出自己啊!
“兴许……”
周怀民心里自我安慰起来。
“兴许,这郑谦来这里,只是一个偶然吧……”
“不一定是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很快。
周怀民的目光就转向了黄军帆,主动打起了招呼。
“黄站长,你来了?”
周怀民主动起身,走了过来。
他是一个很严谨且心细的人。
哪怕刚刚自己的内心认为,郑谦不一定能认出自己,知晓自己督察组的行动,且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行为。
但他还是准备过去试探核实一下。
所以。
他才会主动跟黄军帆打起了招呼,并且主动过来了。
看到周怀民过来,黄军帆反倒是有些紧张起来。
毕竟。
刚刚在水利站那边,
郑谦和赵伟永都对督察组情况说的十分凝重。
所以。
郑谦才会让他带路过来看看的。
“郑市长,那人……是督察组的吗?”黄军帆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在。
他是背对着正过来的周怀民的,脸上的紧张,并未被对方看到。
郑谦倒是淡定,也看出了黄军帆的慌张。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为了避免让周怀民知道自己认出了他,所以郑谦故意撒谎道,“黄站长,别紧张,那人……并不是京城督察组的,只是普通的钓鱼人罢了!”
果然。
听到这话后,黄军帆瞬间放松了下来,“真是虚惊一场!”
得到了郑谦的答案之后,黄军帆这才转身,看向周怀民。
周怀民快速的从衣服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包烟,还是中华,对于黄军帆而言,这可是高档货!
“黄站长,真是不好意思啊……昨天我第一次来这边钓鱼,不知道情况,就把你的窝子给占了,我也是后面听到小海跟我说了,我才知道情况的,真是对不住了!”
周怀民满脸歉意的开口。
黄军帆在得知对方不是督导组的人,只是普通钓鱼人之后,也没有了拘谨,反而很坦率大方的道,“没事,我就住在这里,天天都有机会钓鱼,不就是一个窝子嘛,你喜欢钓,就尽管钓就是了!”
“那不行!”
周怀民佯装脸色一板,“君子不夺人所好,我昨天不知道情况,占据了你的窝子,理应赔偿,我也没有带什么,这盒烟,你给收下,否则啊,我老周啊,怕是没脸继续在这双桥水库钓鱼咯!”
黄军帆本想推脱,但听到周怀民说的这话,以及那认真的模样,也只好接受。
也就在这时。
周怀民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后面的郑谦身上。
“黄站长,这个年轻人……有些面生啊,是你未来女婿吗?”
周怀民询问中带着试探,“我昨天听小海说,你有个未出阁的闺女,今天又带着这小伙子来钓鱼,所以才这么认为,您别多想……”
黄军帆先是一愣,而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要开口解释。
他倒是想有一个这样的女婿呢,但可惜啊,那是奢望,老黄家的祖坟冒青烟,怕是都得不到这样的女婿。
同时。
黄军帆也想起了郑谦之前的告诫,为了不暴露身份,就不要喊他郑市长,而是小郑。
哪怕确认了面前这人不是京城督察组的,他也觉得照做比较好。
正当黄军帆要开口说‘小郑是他的一个表亲,过来钓鱼放松放松’的时候。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郑谦,却上前一步,冲着周怀民伸手过去,脸上笑着道,“你好,欢迎来双桥镇观光垂钓,我是威源市的副市长郑谦……”
此话一出。
不管是黄军帆还是周怀民,都瞬间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