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汐是在一片陌生的天花板上醒来的。
头痛。痛得像有人在脑壳里敲钟。他闭着眼躺了几秒,试图用意志力把那股钝痛压下去,发现压不住——这简直是侮辱,以他的酒量居然能被灌倒,蒙德的酒什么时候这么烈了?还是说须弥人卖的那瓶琥珀色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酒?
他花了几秒回神,开始调动残存的记忆碎片。昨晚——和优菈喝酒,聊得很尽兴,一杯接一杯,然后好像是喝到兴头上两个人杠上了,比谁先趴下。之后的事就像一卷被泡烂的羊皮纸,字迹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他最后的印象是自己撑住了优菈家那张茶几的边沿,说了句“再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然后他意识到一个要命的问题。
这张床。优菈家里没有第二张床。她住的是骑士团分配的单身宿舍,客厅连沙发都是单人的,不可能凭空变出一间客房来。
左汐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颤颤巍巍地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消息。好消息是,优菈不在被子里。坏消息是——他什么都没穿。
左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同时炸开了三件事。第一,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桑多涅会怎么杀了他。第三,遗言应该说什么。
还没等他把第三件事想清楚,房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优菈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衣,肩头披着一条薄毯。她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个他认识她以来见过的最不怀好意的弧度。
“醒了?早上好。”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刚在外面浇完花回来,“昨晚上……呵呵。”
那声“呵呵”让左汐的冷汗从太阳穴淌到了脖子。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任何可以抢救局面的措辞,外面大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沉稳,克制,但每一个音节里都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优菈转身朝大门口走去。左汐的直觉在那一瞬间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那个警报在他脑子里疯狂闪烁成一行大字——外面的人是谁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感知能力去确认,也不需要任何证据。
优菈把门打开了。
桑多涅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越过优菈的肩膀,穿过客厅,穿过敞开的卧室门,精准无误地落在左汐身上。彼时左汐正光着上身坐在床上,被子上堆到腰际,头发乱得像是被风卷过,脸色介于宿醉的惨白和惊恐的铁青之间。房间里的一切简直一目了然。
桑多涅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微笑。那微笑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只是礼节性地弯了弯嘴角。但左汐认识她这么久,知道这个微笑的官方名称叫“核善”。
左汐的瞳孔在桑多涅的微笑里骤然收缩,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反而安静了下来。
冷静,你需要冷静,左汐。
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老方法了——把所有的慌乱和肾上腺素一起压到意识的底层,用一层薄薄的冰盖住,然后在那层冰面上迅速铺开逻辑的网格。上一次这么干,还是从特瓦林背上摔下去的时候。
那时候荧可以救他,现在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他。
不过这思考时间倒是让他察觉到了点问题——有蹊跷。
首先——如果昨晚真发生了什么,优菈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太了解这个傲娇了。优菈·劳伦斯如果在清醒状态下和他发生了任何超越战友关系的事情,今天早上的反应应该更有意思一些——要么红着脸把他踹下床,要么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要么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茧然后闷声闷气地说“这个仇我记下了”。
每一种反应他都能想象得出来,唯独不会是现在这样:靠在门框上,穿着睡衣,微微挑眉,嘴角挂着一个老司机看热闹的弧度。
这个表情不属于被酒后乱性的人,属于正在欣赏自己作品的人。
然后是桑多涅——她来得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掐着秒表按的门铃。昨天晚上他是突发奇想拎着酒瓶去找优菈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荧不知道,阿贝多不知道,派蒙更不可能知道——那丫头连土豆饼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更别说追踪他的行踪。能在第二天一早准时出现在优菈家门口的人,要么有全提瓦特最强的追踪能力,要么是接到了某人的通知。
左汐的目光在优菈和桑多涅之间快速切了一下。做局——他被做局了。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感到了一丝诡异的欣慰——至少自己的清白是有救的。但这种欣慰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上身和堆在腰际的被子之后,瞬间被另一股更汹涌的绝望吞没了。
不对——等一下!
就算什么都没发生,现在这种情况也相当有问题。
优菈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桑多涅站在大门口,中间是茶几上两瓶见了底的酒,而他自己正光着上半身坐在优菈的床上,整个人狼狈得像被人从酒缸里捞出来又随手扔在床单上风干的。
这个画面的说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任何需要证据才能成立的标准。换句话说,不管昨晚实际上发生了什么,在桑多涅的视网膜上,该发生的一切都已经发生完了。
他发现了蹊跷似乎也改变不了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给遗言打腹稿这一事实。
左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胸口,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审判”的平静口吻开口:“我可以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