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落子无悔。”
两人仰头,饮下这杯交织着野心、毒计与生存欲望的盟酒。
酒液灼喉,温加尔却感到一种冰冷的清醒。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部族首领,更是秦人宏大战略中的一枚关键棋子。前路是永无止境的制衡与争斗,而唯一的生机,便是在这精致的囚笼里,挣扎着爬到离执棋者最近的位置。
他放下酒袋,目光投向洞外无边的黑暗。
新的博弈,刚刚开始。而他的第一个对手,将是曾经的雇主,如今的死敌——图伦加。
赵龙看着温加尔饮下那口酒,脸上没什么表情。
“共识已成,细节待定。”他放下酒袋,“但有几句话,要说在前面。”
温加尔抬眼看他,心中警惕顿生。
“第一,我既能让你活,让你上位,也能让你死,让你身败名裂。”赵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若泄露半分,或事成之后反悔……”
他顿了顿。
“图伦加的下场,就是你的榜样。与我为敌,与咸阳为敌,草原虽大,无你立锥之地。”
温加尔心中一凛。这是赤裸的威胁,也是冰冷的现实。他重重点头。
“赵大人放心,温加尔不是蠢人。”
“第二,”赵龙目光锐利,“对你那次子温加查查,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须有分寸。”
温加尔眼神微动。赵龙特意强调“次子”,是在提醒他注意长幼之别,还是在暗示温加查查的排序本身就是一个可利用的弱点?
“计划的核心,三分月氏的格局,暂时不必让他知晓全貌。”赵龙缓缓道,“只需让他知道,你已与‘有力者’达成协议,可保他平安,甚至可得一份基业。具体的‘有力者’是谁,如何运作,模糊处理。”
温加尔立刻明白了赵龙的用意。
不让温加查查知道全部,是为了防止他过早生出异心,或者利用信息去与萨迦或其他人私下交易。模糊的许诺,既能稳住他,又能保持控制。
更深一层,赵龙也是在测试自己这个“新盟友”的服从性和保密能力。
“我明白。”温加尔沉声道,语气带着一种被信任(或者说被考验)的郑重,“该他知道的,他会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一个字也不会漏。”
赵龙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是在衡量他保证的诚意。
最终,他微微颔首。
“去吧。你的人,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野狼谷谷口徘徊。萨迦的人,半个时辰后会‘被迫’撤离那片区域。”
温加尔心中一定。赵龙果然已经安排好了退路,甚至算准了他部众的位置。这份掌控力,让他既安心,又忌惮。
他不再多言,起身,对赵龙行了一个简短的草原礼节,转身大步走出山洞。
冷风扑面,夜色如墨。
温加尔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朝着野狼谷疾行而去。每一步,都踏在未知而危险的棋局之上。
野狼谷谷口,残存的温族骑兵正惶惶不安。
首领失踪,萨迦的人追击,前途未卜。绝望的气氛弥漫着。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是首领!”
“首领还活着!”
惊呼声瞬间炸开,疲惫的战士们涌了上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温加尔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庆幸。
“坠马后,侥幸滚入深沟,躲过了萨迦人的搜捕。”他声音沙哑,却足够清晰,“熬到他们撤走,才寻路回来。”
这个解释简单,合理,符合一个勇士死里逃生的经历。没人会去深究深沟的具体位置,或者萨迦的人为何搜得不够仔细。
部众们彻底沸腾了。主心骨回来了!绝望瞬间转化为劫后余生的激动和重新凝聚的斗志。
温加尔迅速安抚众人,清点损失,整合队伍。他刻意没有立刻提及任何计划,只是下令向王庭方向谨慎行进。
他现在需要的是“正常”回归,而不是带着一身谜团。
队伍前行不到十里,前方斥候来报。
“首领!查查首领带人过来了!”
温加尔心中一沉,随即冷笑。来得真快。是担心我死了,还是担心我没死?
他面上不动声色:“让他过来。”
很快,温加查查带着一小队亲卫,匆匆赶到。他看到端坐马上的温加尔,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疑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迅速被关切取代。
“父亲!”温加查查滚鞍下马,急步上前,“您没事!太好了!我们到处找您……”
温加尔抬手打断了他的表演,目光沉沉地扫过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明显带着戒备的亲卫。
“你,跟我来。”温加尔拨转马头,走向不远处一个背风的土坡。
温加查查心中一紧,示意亲卫原地等候,跟了上去。
父子二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冰冷的夜色。
“这里,怎么回事?”温加尔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萨迦的人怎么会精准伏击?温加特又怎么和你对上了?王后……温都梅剌,又给了你什么命令?”
一连串问题,砸向温加查查。
温加查查早有准备,脸上露出愤懑和委屈。
“父亲明鉴!此事全是三弟温加特那蠢货狂妄自大,擅自行动所致!”他语速加快,将准备好的说辞倒出,“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些模糊消息,便想抢功,擅自带人突前,结果一头撞进萨迦人的陷阱,反将我们主力暴露!”
“王后……温都梅剌确实传令,让我‘相机行事,必要时可接管队伍,以防万一’。”他小心地观察着温加尔的脸色,“但我绝无对父亲不敬之意!只是温加特借此生事,污蔑我欲夺权,这才冲突起来……”
温加尔静静听着,心中冷笑。
果然各怀鬼胎。把责任全推给温加特,自己摘得干净,还抬出王后之命做挡箭牌。这套说辞,恐怕在来见自己之前,就已经反复打磨过了。
但他没有立刻拆穿。
现在撕破脸,毫无益处。温加查查是赵龙计划中重要的一环,也是未来三方博弈中,自己名义上最“亲近”的一方。
“温加特……确有不当。”温加尔缓缓开口,语气出乎温加查查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宽容,“年轻气盛,贪功冒进,是该教训。”
温加查查一愣。父亲……竟然没有暴怒?没有深究?这反应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隐隐不安。
“但是,”温加尔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无论原因为何,兄弟阋墙,部众离心,乃取祸之道!温加查查,你是我儿子,更应以温族大局为重!眼下强敌环伺,图伦加虎视眈眈,岂能自乱阵脚?”
这番训斥,听起来严厉,却巧妙地将“阴谋”淡化为“内部矛盾”和“年轻冒失”,给了温加查查台阶下。
温加查查心中稍定,连忙低头:“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一时激愤,处置不当。”
“知道就好。”温加尔语气缓和了些,“此事,我自有计较。温加特那边,我会处理。你……先管好自己的人,莫再生事。”
他刻意流露出一种“家丑不外扬”、“以家族整体利益为先”的态度。这正是他想要传递给温加查查的信号——我们终究是父子,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可以暂时搁置内部纷争。
未来若真三分月氏,一个关系相对融洽、至少表面团结的“父子联盟”,总比彻底撕破脸、让赵龙更容易操控的局面要好。但他绝不会现在就让温加查查明确感知到“三分”的意图,那只会让他过早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温加查查果然被这态度迷惑了。父亲似乎更看重家族整体,对自己并无深究之意,甚至隐隐有回护?这让他原本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甚至生出一丝侥幸和幻想。
“是,儿子明白。”
他态度更恭顺了些。
“去吧。”温加尔挥挥手,“带你的队伍,跟在我后面。保持距离,注意警戒。”
温加查查行礼退下,心中五味杂陈,但至少,最坏的直接冲突暂时避免了。
看着次子离去的背影,温加尔眼中寒光一闪。
该下一个了。
他唤来亲信:“去,传温加特来见我。让他……带上梅奥杜拉。”
温加特来得很快,脸上带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忐忑。他的外祖父梅奥杜拉紧跟在他身后,这位老谋士眼神闪烁,显然在快速盘算着如何应对。
一见到温加尔,温加特立刻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委屈。
“父亲!您可要为我做主啊!”他嚎道,“二哥他……他狼子野心!假传王后之命,欲夺兵权,还污蔑儿子,险些引发火并!其心可诛啊父亲!”
梅奥杜拉也在一旁帮腔,语气沉痛:“首领,加特年轻,一心为部族,却遭此构陷,险些丧命于兄弟之手,实在令人心寒啊!温加查查此举,分明是……”
“够了。”温加尔冷冷打断,目光先落在温加特身上,“温加特,我来问你。萨迦的人伏击之时,你部位置何在?接敌命令,是谁所下?”
温加特脸色一白。
“我……我当时在前哨……”他支吾道。
“前哨?”温加尔冷笑,“谁让你去的前哨?是你自己贪功,还是有人授意?”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梅奥杜拉。
梅奥杜拉心中一紧。
“是……是我自己……”温加特额头见汗。
“好一个自己!”温加尔猛地提高声音,怒意勃发,“擅自行动,打乱部署,暴露主力,致使我军遭此重创!你还有脸在此哭诉他人?”
温加特和梅奥杜拉彻底懵了。他们没想到,温加尔回来的第一把火,竟然烧到了温加特自己头上!
“父亲,我……我不是……”温加特慌了。
“还有你,梅奥杜拉!”温加尔矛头直指岳父,语气更冷,“你身为长辈,又是谋士,加特年轻鲁莽,你不但不劝阻约束,反而任其妄为,事后又煽风点火,离间我儿?你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觉得我温加尔不在了,想替你外孙争些什么?!”
这一连串质问,尤其是最后那句诛心之言,吓得梅奥杜拉魂飞魄散,扑通跪倒。
“首领明鉴!老朽绝无此意!老朽只是……只是见加特受屈,一时心急,言语失当啊!”他连连磕头,心中叫苦不迭。温加尔这是要把“管教不严”和“挑拨离间”的帽子扣死在他头上!
“心急?失当?”温加尔语气森然,“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分不清轻重缓急!温加特若有错,我自会管教!何须你推波助澜,火上浇油?此等行径,与乱我温族何异!”
最后几字,如同冰锥,刺得梅奥杜拉浑身发冷。他知道,温加尔这是在借题发挥,敲打他,更是警告他不要仗着外祖父的身份干涉太多。
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过了片刻,温加尔才似乎强压怒火,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他语气略显疲惫,“念在你母早逝,你又年轻识浅,此次便不深究。”
温加特如蒙大赦,几乎虚脱。
“但是,”温加尔话锋再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部折损,权作惩戒。日后行事,若再敢擅专、妄动,定斩不饶!”
“是!是!儿子再也不敢了!”温加特连连保证。
“至于你,梅奥杜拉,”温加尔冷冷道,“看在你是长辈的份上,暂不重罚。但若再搬弄是非,干涉军务,两罪并罚!回去闭门思过!”
“谢首领宽宏!老朽知错!再不敢犯!”梅奥杜拉磕头如捣蒜,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那点借着外孙扩张影响力的心思,已被温加尔看得清清楚楚,这次是严厉警告。
见火候差不多了,温加尔才稍稍缓和语气。
“温加查查那边,我自有训诫。王后那里……”他略作沉吟,“我会寻机,为你分说一二。但能否平息王后之怒,看你日后表现。”
这已是意外的恩典。温加特感激涕零,心中对温加查查的怨恨虽然未消,但此刻更多是对父亲威严的恐惧和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