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吗，舟舟？”
“愿意，我愿意啊！”舟泽想也不想，便给出了绝对肯定的答复。
少年的脸上，笑容洋溢，感染了青年幽邃的双眸。
——
灵芜的日记。
天界与诡族签订了和平条约的第一年，晴。
多年战事平息，终于得以清闲一段时间，我决定去凡间逛一逛。
常常听仙界同僚提起那里，说凡间虽俗，却实在有趣，我也有些好奇。
然而，结果让人大失所望。
若乐于吃喝玩乐一道者，来到此间，必定乐不思蜀，可我不是。
我对那些，毫无兴趣，甚至认为其乏善可陈。
于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不过我也没有立即回到天庭。
天庭氛围沉闷，不如这凡俗天地间自在无拘，我随意找了棵大树当床榻睡下。
底下一直有一只奶白色的小猫扑腾来扑腾去玩耍，好不快活！
真羡慕，如此天真烂漫，简单知足。
一朵小花，一株小草，一只蝶虫，便能让它津津有味地玩上良久，不知疲倦。
天地间，怎会有如此可爱的毫无欲望的小玩意儿。
见惯了人间欲望，仙庭暗涌，万界争掠，我对这种返璞归真的纯粹，毫无抵御能力。
我甚至有一刻，升起了想要将它带走，带回天庭的心思。
可是……不行。
那恐怕是毁掉这份纯真最快的方法。
我不愿如此。
于是那一个午后，我安安静静，竭力不出声打扰，任它在树下独自玩耍，而我在树上静心安眠。
这样的感觉着实太美好，以至于我一下便忘了时间，竟真正睡着了。
直到树底下传来一道女孩子的声音，我才惊讶醒来。
我听见另外一只已开了灵识的小猫，无奈问它，怎么还没开识。
似乎两只小猫是兄妹。
这只呆呆的天真小猫，竟然还是小妖吗？
我竟头一回眼拙了，没有看出来。
待到那另一只小猫离开，我跳下树，奶白色的漂亮小猫因此吓了一跳，跳得好高，有点好玩。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点愣，平常我很少笑。因为没有哪个上阵杀敌的将军会成天嘻嘻哈哈，几乎谁都说我成天板着脸。
其实我没有，我只是没有表情。
不过，看着小猫惊吓过后，又无事发生般在一旁草地上自娱自乐，我的嘴角又忍不住有点上扬。
怎么回事？
不懂。
我为它开了灵智，它却撒腿就跑，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有些无奈，看着那没影了的方向，不自觉便呢喃出声，“希望……”
希望什么？我不知道，我无从知道。
也无妨，一面之缘，不必深究。
而我没想过会再次看见他，在天庭。
尽管他已经化出人形，但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他作为猫妖，竟成了仙。
那得付出多少艰辛努力，饶是我，也难以想象。
可他的双眼，充满了晦暗痛苦，尽管大部分时候仍旧开朗如故，我知道，少年的底色已经变了。
我没有失望，只有……心疼？我不知道，这突然复杂起来的情绪，让我无从分辨。
对方并没有认出我。
但这并不妨碍我与他一日一日熟稔起来。
是他主动靠近，我故作淡然，实则顺应，这些他不知。
他更不知，每时每刻，我心内欢喜。
我知道了他叫舟泽。
知道了他有一对善良温暖的父母，还有一个傲娇但处处维护他的妹妹。
知道了他的喜恶。
知道了他所有的脾性。
也知道了……他的全族，被诡族残忍屠戮，唯余他一人，这便是他竭力成仙的原因。
他要亲手复仇。
当初不谙世事的小猫，如今却……我的心情不是不沉重的。
我曾多次想过，替他解决了诡族，可不知为何，潜意识告诉我，他不会同意。
果然，在诡族打破和平条约，再度开始挑衅天庭，掀起战争后，舟泽主动请缨要率天兵前往战场。
天帝允了。
他竟敢允！
我目眦欲裂，极力想要劝说他不要去，可舟泽意已决，我无法撼动。
我简直要疯掉了！
我与诡族交手多次，最是知道他们有多么狡诈阴险，不择手段。
单纯的、始终带着一抹天真的舟泽，修为上不输任何人，可心机上，哪里能敌得过那群腌臜东西。
可我无法让舟泽回心转意。
我也一直知道的，他，若不是那样坚持的性子，根本不能作为一介小妖，踏入仙门。
我只能偷偷跟着，不敢跟得太近，怕他发现，生我的气。
然而，这是我此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此前我从未尝过后悔这种令人痛苦到极点的情绪。
待到我闻讯赶到时，他，我的舟泽，被那该死的诡族将领算计拖着同归于尽了！！！！！！
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我甚至来不及捕捉他的一丝残魂。
没有人能想象那一刻我有多么愤怒怨恨疯狂。
我一夜屠尽了诡族。
待到意识清明，我已置身于血红地狱，我惯穿的白衣成了血衣，再看不出本来颜色。
身边浮尸遍野。
可又能如何。
他回不来了，天上地下，他不见了。
谁能把他还给我啊！！！！！
那种极致的钻心之痛，我无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人人都说我变了。
我像游魂，终日酗酒度日，麻木不仁，足不出户。
一日，我蓦然清醒，沐浴更衣，确保身上没有一丝酒气与颓废后，我决定自毁。
魂飞魄散，这样，便也是另一种意味的，与舟舟的殊途同归吧。
舟舟。
我喜欢这样叫他。
可我怯懦，且羞于如此直白，我真迂腐。
我平日里都叫他为阿泽。
他是我的心上人。
心尖尖上唯一的存在。
谁也不知，或许，他也知道得不够彻底，他对我来说究竟多重要，他自己真的清楚吗？
若是真的清楚，怎会舍得抛下我一人。
但是，无碍，他舍得我，我不舍得他，地角天涯，碧落黄泉，我都会寻见他，我不会再放开他。
我的舟舟。
我的珍宝。
可一道选择题再度横亘在我面前。
我可以用我毕生修为与灵体，换回舟舟的复生，尽管只是一抹记忆全无的残魂。
我是换，还是不换。
换，便阴阳相隔，不换……怎么可能。
我愿意舟舟拥有新的人生，即便没有我，但能重来一世，没有痛苦，多好。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