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道：“外公，你杀了不少人吧？”
丁春秋道：“那些人不杀，他们就要杀老夫。老夫不杀他们，难道等着他们来杀老夫？嫣儿，你心太软了。这世道，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心软的人，活不长。”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道：“外公说得对。可我还是觉得，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每个人的性命都只有一条，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丁春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知道王语嫣的性子，劝不动。
独孤剑和无心走了过来。独孤剑的长剑上还沾着血迹，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无心的小僧袍上也被溅了几滴血，他正在用袖子擦拭，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师父，那些人都撤了。”独孤剑道。
王语嫣点了点头，道：“咱们也走吧。天快亮了，趁着天亮之前，多赶一些路。契丹这边，咱们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众人上了马车，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继续往南行驶。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关卡。过了这座关卡，就出了契丹的国境，进入宋辽交界的缓冲地带。虽然还没有完全脱离契丹的势力范围，但追兵已经不敢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追了。
然而，就在马车快要到达关卡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那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战马的嘶鸣，和受伤士兵的惨叫。声音从关卡的方向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众人心中都是一凛。独孤剑拔出长剑，挡在王语嫣身前。无心也握紧了拳头，目光警惕地望着前方。周通和丁春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有人打仗？”周通道。
丁春秋道：“听声音，人数还不少。至少有好几百人。这地方怎么会有打仗？”
王语嫣掀开车帘，凝神望去。她的六感极其敏锐，虽然距离还远，但她已经能看清前方的情形。
关卡处，两拨人马正在厮杀。
一拨穿着契丹士兵的皮甲，人数较多，约有二三百人。另一拨穿着兽皮衣裳，人数较少，约有一百多人，但个个勇猛彪悍，战斗力极强。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弓箭，甚至还有用木棒的，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契丹士兵根本抵挡不住。
王语嫣仔细看去，发现那些穿着兽皮衣裳的人，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与契丹人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他们的发型也很特别，头顶留着一小撮头发，其余都剃光了，编成一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这些是什么人？”王语嫣问道。
周通也看了过去，眉头微皱，道：“看他们的装束，像是女真人。女真族生活在契丹的东北方，世代受契丹人欺压。九年前，萧大哥被耶律洪基追杀的时候，就是女真族的首领完颜阿骨打收留了他。萧大哥还帮完颜阿骨打打败了契丹的追兵。”
王语嫣一怔，道：“女真族？完颜阿骨打？”
周通道：“正是。当年萧大哥带着阿朱姑娘治病的时候，曾到过女真族的地盘。完颜阿骨打对他以诚相待，两人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没想到这几年女真族发展壮大，逐渐摆脱了契丹的控制。九年前那一战，萧大哥在雁门关自刎，完颜阿骨打也在场。”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她想起了萧峰，想起了那个在雁门关外自刎的英雄。他的生与死，牵扯着多少人的心。
“那些契丹士兵不是女真人的对手。”丁春秋道，他的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了双方的优劣，“女真人虽然人少，但个个勇猛，以一当十。契丹人虽然人多，但士气低落，根本不是对手。这一仗，契丹人输定了。”
果然，没过多久，契丹士兵便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女真人乘胜追击，将那些契丹士兵一个个擒住。
王语嫣的马车继续往前行驶，来到了关卡附近。那些女真人正在打扫战场，将俘虏的契丹士兵集中在一起，收缴他们的兵器。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从女真人中走了出来。
他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他的双眼锐利如鹰，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耳根，更添了几分威严。他穿着一身貂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让人望而生畏。
王语嫣一眼就认出了他——完颜阿骨打。
虽然她从未见过此人，但从他的气度和装束上，她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女真族的首领完颜阿骨打。
完颜阿骨打也看到了王语嫣的马车。他的目光在马车上一扫，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王语嫣看了好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女子……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九年前，在雁门关外，他见过一个女子，也是这样美貌，也是这样出尘脱俗。那是谁？他想起来了——雁门关拯救萧大哥，他见过这女子——王语嫣。
不，不对。前几天，他还见过另一个长得极像的女子——西夏的银川公主李清露。李清露代表西夏来与契丹结盟，路过女真族的地盘时，他曾远远看过一眼。那张脸，和王语嫣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
如今，眼前这个女子，到底是王语嫣，还是李清露？
完颜阿骨打架马走上前去，抱拳道：“这位姑娘，在下完颜阿骨打，是女真族的首领。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可是西夏的银川公主？”
王语嫣福了一礼，道：“完颜首领认错了。在下王语嫣，不是西夏公主。”
完颜阿骨打微微一怔，道：“王语嫣？这个名字……在下好像听说过。九年前，在雁门关拯救萧大哥的时候，曾远远见过姑娘一面。那时萧大哥……”他提到萧峰，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
王语嫣道：“没想到完颜首领还记得萧大哥！”
完颜阿骨打点了点头，道：“萧大哥是天下第一英雄，在下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他。可惜……可惜他在雁门关外……”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哀伤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语嫣道：“萧大侠的事，我也十分惋惜。他是我敬重的人之一。”
完颜阿骨打看了看王语嫣身后的众人，道：“王姑娘，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这里是契丹的地盘，不太平。要不要在下派人护送你们一程？”
王语嫣道：“多谢完颜首领的好意。我们要回江南，过了这个关卡，就出了契丹的国境。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完颜阿骨打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勉强了。不过，王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去女真族的地盘做客。在下定当扫榻相迎，以贵客之礼相待。”
王语嫣正要回答，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那些女真士兵将附近的百姓聚集在一起，约有几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些百姓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恐惧。几个女真士兵举着刀站在他们身后，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完颜阿骨打也看到了那边的情形，却没有说话。
王语嫣心中一动，道：“完颜首领，那些百姓……你们要如何处置他们？”
完颜阿骨打道：“这些人都是契丹人，是敌人的子民。我要把他们杀了，以泄心头之恨。契丹人欺压我们女真人几十年，杀了我们的族人，抢了我们的牲畜，烧了我们的家园。这笔账，我要让他们用血来还。”
他顿了顿，又道：“契丹皇帝耶律洪基，不把我们女真人当人看。他的士兵经常来我们的地盘打草谷，抢粮食，抢女人，杀我们的族人。如今，我也要让他们尝尝被屠戮的滋味。”
王语嫣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不忍。那些人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缩在母亲怀里，不停地哭泣。他们不是士兵，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杀过人。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种田、放牧、养家糊口。战争对他们来说，是天降的灾祸，是躲不掉的噩梦。
她想起了在边境看到的那些被战火摧毁的村庄，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不管是契丹人、宋人，还是女真人，老百姓都是一样的。他们不想打仗，不想送死，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战争一来，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
“完颜首领，”王语嫣轻声道，“这些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杀过女真人。他们只是普通的百姓，种田放牧，养家糊口。杀了他们，除了增加仇恨，没有任何意义。契丹人欺压女真人，那是契丹皇帝和大臣的错，不是这些百姓的错。”
完颜阿骨打沉默了片刻，道：“王姑娘，你的心肠很好。可在下若不杀他们，族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说，完颜阿骨打心慈手软，连敌人都不敢杀。在下身为首领，不能寒了族人的心。”
王语嫣道：“完颜首领，真正的英雄，不是靠屠杀百姓来证明自己的。萧大侠当年在雁门关外，为了阻止宋辽之战，宁愿自刎也不愿看到生灵涂炭。他的心中，装的是天下苍生，而不是一己之私。完颜首领若真的敬重萧大侠，就该学他的胸襟，而不是学那些屠夫。”
完颜阿骨打看着王语嫣，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了萧峰。九年前，在雁门关外，萧峰为了阻止宋辽之战，宁愿自刎也不愿看到生灵涂炭。那一刻，他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从未见过那样的人——为了天下苍生，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
“王姑娘，你说得对。”完颜阿骨打缓缓道，“在下不该把仇恨发泄在无辜的百姓身上。这些人，在下不杀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女真士兵道：“放了他们！”
那几个女真士兵一愣，道：“首领？”
完颜阿骨打沉声道：“我说放了他们！听不懂吗？”
那几个女真士兵不敢再问，连忙解开了那些百姓身上的绳索。那些百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开了。有几个老人还回过头来，朝完颜阿骨打磕了几个头，才相互搀扶着离去。
王语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女真族的首领，虽然杀伐决断，但却不是残暴之人。他听得进劝，也能放下仇恨。这样的人，日后定是一方巨擘。
“多谢完颜首领。”王语嫣福了一礼。
完颜阿骨打摆了摆手，道：“王姑娘不必谢我。是你点醒了在下。萧大哥当年教过我，真正的英雄，不是靠杀人来证明自己的。可惜在下心胸狭窄，始终做不到。今日听姑娘一席话，在下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又道：“王姑娘，你们要去江南，路途遥远。在下派人送你们一程，免得契丹人再来找麻烦。”
王语嫣道：“多谢完颜首领。不过，我们人少，目标小，不容易引人注意。完颜首领的人马太多，反而容易招来契丹人的追兵。还是不劳烦了。”
完颜阿骨打想了想，道：“姑娘说得也有道理。那在下就不勉强了。不过，姑娘若是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派人来女真族的地盘找在下。在下一定尽力相助。”
王语嫣道：“多谢完颜首领。”
完颜阿骨打又道：“王姑娘，在下有一事相问。”
“首领请说。”
“姑娘与西夏的银川公主，当真没有关系？”完颜阿骨打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王语嫣摇了摇头，道：“当真没有关系。在下确实也见过她几次，但也仅仅如此。我确实与她长得极像。至于为什么像，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