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9章:他们的名字有口音
李佑知道,王叔现在很在意自己和李愔的名声。
说自己两人已经是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是,只要还有利用的价值,名声好坏什么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再者说,他跟李愔的名声,好坏也不在这一两天了。
倭国的那帮人,他们的坏,跟草原上还有吐蕃不一样,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曾经草原上的异族,想要大唐的好处,直接发兵,直来直去。
倭国不同,他们的坏,都是暗戳戳的。
他们这帮人,已经琢磨明白长安城里的人情世故了。
只要将人情世故琢磨透彻,说实话,想要办事,就真的不难了。
关于这些倭国人,李佑不管是在长安的时候,还是在齐地的时候,都有耳闻,甚至当初在齐地的时候,还接触过.......
倭国来大唐,齐地,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当初路经齐地,带了那么多的财货,李佑怎么可能放任他们就这么往西去长安?肯定得留下点什么.......
齐地的齐王府,当时还没扩建完呢。
今年到了两卫的军营,庄子上一有倭国人出现,军营里的人就警戒起来了,把他们在庄子上的踪迹查的十分清楚,还跟客栈那边的掌柜的双喜联络着,时刻注意他们的动向。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李佑要是还没看出那些倭国人来者不善,那就真不配做李家的孩子了。
李复看着李佑,看着他笑嘻嘻的拿着以前的糟烂事开涮,倒是一点都不扭捏。
一直都是个很坦荡的孩子,想什么做什么。
不过这也说明,以前的那些糟烂事,也都过去了。
“你接着说。”李复说道:“让齐王府和蜀王府的门,敞开了让他们进,你打算怎么收场?”
李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王叔,你想啊,倭国人来了长安,与其让他们去结交那些咱们不可控,难以探查的人,何不把事情都圈在可控范围内呢?”
“遣唐使,倭国的学生,有的在长安待的时间久,有的就待个两年左右。”
“长安城太大了,他们想摸索门路,十年过去了,进展缓慢,难道他们就不着急吗?”
“他们也着急,心里也清楚,长安城里的一些达官显贵对他们的态度。
鸿胪寺的那帮人,公事公办,不冷不热,找国子监?国子监的儒生,对他们早就没了热情。他们转了一圈,加上暗中给他们指点一二,他们就能发现,最有可能的门路,就是我跟六郎,这两个名声不好,曾经就藩,如今被留在长安悔过的封王了。”
李佑的脸上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按照以往我俩在外的名声,这样的人,最好打交道,投其所好,送点礼,说几句好话,就能搭上线。线搭上了,再想套话,就容易了。”
“王叔府上不是有好茶吗?”
“现在外面的好茶叶,千金难求。”
“到时候不管是齐王府还是蜀王府,放个风声出去。”
“长安城里的显贵们,不屑搭理我俩,但是倭国人就不一样了。”
“趁着这个机会,王叔还能安排人,好好的宰他们一把,听说每回遣唐使来长安,都带不少好东西。”
“朝贡品不算多,好东西都留着,等着走门路呢。”
李复没有说话,端起粥碗慢慢喝着,等他继续。
李佑见王叔不接话,也不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嚼了嚼。“他们想接触书院的学生,不就是想套工坊的技术、挖工匠吗?可书院的学生,哪个是吃素的?那些在工坊里干活的匠人,哪个不是人精?你让他们自己去接触,十个有九个会被识破。可要是通过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是封王,是皇子。我们说句话,比他们跑断腿都管用。”
李复微微颔首。
“所以,你这是想要钓鱼了。”
李佑笑了。
“王叔英明,鱼饵是上好的,不怕他们不咬钩。”
李复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在齐州胡作非为、如今坐在他面前、笑眯眯地说着“钓鱼”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李家的孩子,宫中长大的,没有真正的傻子。
连利用曾经的恶名钓鱼这种方式都能想出来。
这小子往正道上走,未必比李恪和李泰他们差。
“那你就去钓。”李复点了点头,“记住,你是钓鱼的,不是鱼。别把自己搭进去。”
李佑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王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复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晨光洒在两人身上。
“这些活儿,找几个靠得住的人去处置就好,你身份摆在那里,不用亲自出面。”
“若是让他们轻而易举的就见到你,跟你说上话,反而不好。”
李佑微微颔首。
“放心,王叔,我知道,适当的时候,长安城的齐王府那边,会透露给那些倭国人,我和六郎在庄子上的事儿。”
“他们在庄子上也有人住着,相互印证之下,也就知道,齐王府并没有骗他们。”
“真真假假,才让人捉摸不透。”
李复欣慰点头。
“王叔,早饭不错。明儿我还来蹭。”
李复笑了。“来。管够。”
李佑咧嘴一笑,转身大步走了。
少年的成长就像是一棵小树,扎根在土里,枝伸向天空。
若是放任其生长于荒野,不加以修理,未必能成材。
用过早饭,李复回到书房里。
李韶还在照顾鹿儿,早饭也是在房中用的。
狸奴和斑奴两人早课上完之后就去书院了。
颜思鲁虽然没有回书院,但是颜相时留在了书院,还上表致仕,说身体不适合再继续在朝堂上为国效力了。
颜相时的身体,早年间就不好,在宫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上表请求三次后,李承乾就给批了。
基本上这种事情都是这样,三辞三让,两边都好看。
李复坐在书桌前,老赵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册子。
“郎君,来庄子上的那一男一女,一些基本的消息,都已经整理出来了。”老赵说道。
“男的叫濑岛田金卫,女的叫麻野美雪慧........”
李复眼神里闪过一抹惊诧。
“等会儿,你说,他俩叫啥?”
李复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李复的表情像生吞了半根苦瓜。他放下手里的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仿佛觉得自己听岔了。
“老赵,你再说一遍?那两个倭国人,叫什么?”老赵低头看了看册子,又念了一遍,这回咬字格外清晰。“男的名叫濑岛田金卫,女的叫麻野美雪慧。”
李复听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沉默了。
本以为前几年的高丸真藤已经是“勇猛无敌”,没想到,这两人比高丸真藤还“勇猛”。
口音都出来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老赵举着册子,不知道该不该往下念。窗外廊下传来翠竹和小桃低低的说话声,像两道涓涓细流,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继续说。”李复示意老赵。
老赵点点头。
“客栈那边还说,他们每日在茶楼里跟客商聊天,问的都是大唐的工艺、手艺、匠人传承之类的话题。倒是没直接问工坊的事,可拐弯抹角的,绕不开。”
李复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们倒是谨慎。可谨慎也没用,狐狸尾巴迟早要露出来。”
话是这么说,可是自从高丸真藤和义直古麻吕到长安的时候,他们的心思,在大唐这边,从来都是透明的。
藏也没用。
老赵应了一声,合上册子。“郎君,还有一件事。双喜说,那个叫美雪的女人,与往来客商接触起来,还是很容易的.......那些走南闯北的人,对于一个倭国女人的防范,并没有那么高。”
“毕竟,跟他们生意方面,没有什么交集,只是日常聊天,说的多一些,也无伤大雅。”
李复微微颔首。
也是,老传统了。
交易区的那些生意人,只要不耽误他们挣钱,不去探听他们的门路,一个倭国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他们当然愿意在她面前,狠狠的展示一波。
看哥多牛逼!
然后收获惊叹,收获崇拜的目光。
笑意盈盈的为你斟茶,吹捧着你的“丰功伟绩”。
那些人,很难拒绝。
被人一捧就飘,飘了就什么都往外倒。
他们以为自己在吹牛,在显摆,在展示大唐男儿的豪迈与见识,可在有心人耳朵里,每一句话都是情报。
大唐哪里的丝绸最便宜,哪里的瓷器最精美,哪里的铁器最锋利,哪里的匠人手艺最好。
这些在客商嘴里不过是谈资,在倭国人眼里,却是地图,是藏宝图,是通往大唐核心技艺的路引。
“那些客商,”李复开口,声音不大,没有咱们的人吧?”
老赵摇了摇头。
“没有,咱们手底下商行的人,不跟倭国人打交道,这是死规矩。”
“长安城四海货站整条街,都有货站的护卫,巷子都不允许倭国人进入。”
这也是当年泾阳王府在长安城疯狂扫地的好处。
那就是四海货栈能控制住一整个坊市。
长安的每一个坊市,相对都是独立的,坊门一关,与外隔绝。
所以,这么多年,倭国人连四海货栈外头的巷子都没能进得去。
“但是外来的货商,咱们就没办法了,管的再多,也不能去管人家说什么。”
老赵说着,叹息一声:“但是,这些外来的,走南闯北的,见识广,嘴也碎。”
李复应声:“是啊,见识广,嘴碎,好为人师。这是他们的毛病,也是他们的本事。没这个毛病,做不成生意;没这个本事,挣不到钱。咱们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人家做生意。”
老赵垂首,“郎君说的是。可那个麻野美雪慧……”
李复摆摆手,“一个女人,长得漂亮,会说话,会斟茶,会捧人。这套把戏,在倭国管用,在大唐也管用。可管用归管用,能管多久?那些客商,精着呢。你让他们喝酒聊天吹牛,他们乐意。
你让他们掏钱出力,他们就不干了,除非......那两个倭国人,要掏钱.......”
“商人重利,见钱眼开。”
“只要有钱,办成事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因此,客栈那边告诉双喜,不要大意,跟两卫的人多交流,有消息就送过去,后续就让两卫去盯。”
“庄子上这边要注意,长安城那边,交给齐王和蜀王。”李复笑道:“找个由头,让齐王回长安待两天。”
“然后再回庄子上,来来去去,真真假假。”
李复说着说着,脸上的笑容更甚。
“以前放任那些遣唐使,是他们还算老实,大唐还没有到要对倭国做什么的地步。”
“但是往后不同了。”
“去年,倭国人收留了扶余义慈......”
“登州的水师也成了建制,几年的努力,有了家底,对付倭国的布局,也可以变一变了。”
李复垂眸。
水师,还不够,远远不够。
去年打高句丽,水师突击熊津港,也只是登陆作战。
大唐的火炮,还没有上船!
等到火炮上船,那大唐的水师,才是真正的海洋霸主!
在火药的加工和创新上,还要砸钱,不断的砸钱!
终南山的火药作坊.......
或许,现在不能称之为作坊了。
十二年过去了,不知道里面变成了什么样。
李复没有去过,甚至都没有问过。
一向谨慎的李复,是不想去向李世民了解这些问题的。
那边所有的花销,都是出自李世民的内帑。
那是皇帝的私产。
一个郡王,去关心皇帝的私产,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但是,火炮上船这事儿,必须得办。
所以,得找个机会,跟李世民提一提。
平辽东的时候,哈吉凤已经享受到了火药给他带来的快乐。
那让他设想一下,要是火药上船,投掷到对方的船上呢?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景。
海上航行的船,那都是木头做的,比城墙,城门还脆弱呢。
难道不是想想都觉得很过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