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9章:兄弟夜谈
宴罢,已是酉时。
李复起身。
“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婶婶在家里等着我呢。”
招了招手,一旁的内侍将披风送来,李复自己披上了披风。
“那我也随同王叔一起出宫。”李泰笑道。
李承乾拉住了李泰的胳膊。
“你出什么宫?武德殿早已收拾好了,今日你便宿在宫中。”
“那怎么行?”李泰连忙摆手拒绝:“大兄,如今已经不是你我儿时的时候了。”
“不是儿时的时候,你就不是我的四弟了?”李承乾反问:“让你住下你便住下,长安还有许多事,我还未曾与你细说。”
李泰求救般的看向李复。
李复笑道:“你大兄让你住下,你便住下就是了,你们兄弟一年不见,也该好好说说话了。”
“等过段时间,想要找空闲坐下叙一叙,怕是都没有时间了。”
李复伸手拍了拍李泰的肩膀。
“行了,我就先走了。”
李承乾和李泰两人并肩站在一起,对着李复拱手一礼。
“王叔慢走。”
李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光天殿。
李承乾吩咐人拿来外衣,两人穿上外衣,并肩走在前往武德殿的宫道上。
晚风很凉,但是喝过酒的身子暖洋洋的,道旁宫灯的光晕将两兄弟的影子拉的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亘天际,像是洒了一把碎银。
冷风吹来,带着花园里残菊的清香。
“咱们兄弟,好久没这样走走了。”李泰感慨着。
“青雀,”李承乾忽然开口,“王叔今日那番话,你都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李泰点头:“实际上,臣弟心里,也有数。”
“听明白了就好。”李承乾停下脚步,看着弟弟,“你要记住,咱们是一家人。在外头,你是魏王,我是太子。但关起门来,你就是我弟弟。有什么难处,别瞒着我。”
李泰心中一热:“大兄……”
“行了,矫情的话就不说了。”李承乾拍拍他的肩:“王叔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的志向,阿兄明白,你在扬州好好做事,还是那句话,需要什么,遇到什么难处了,尽管往长安送信来。”
“嗯。”李泰微微颔首。
兄弟二人又走了一段,宫道两侧的植物也早已经褪去了绿意,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长安城的秋天,比扬州来的早太多了。”李泰说道。
“更早,也更浓。”李承乾放慢了脚步:“扬州湿气重,秋意都是润物细无声的,一天凉似一天,等到发觉时,已经是深秋,长安不同,秋风一过,满城的叶子都黄了,仿佛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今年早回长安,不知是否赶上了御苑里的银杏满树金叶。”李泰好奇问道:“如今景色如何?”
李承乾哈哈一笑。
“正是好时候,等后日,我让人在太液池畔设案,咱们兄弟几个,带上阿妹们,叫上王叔一家,好好赏一回秋。兕子前几日还念叨四哥,我问她,想不想四哥,结果这一问,吵着要见四哥,哭的怎么都哄不好。”
“我啊,被阿娘骂了一顿,说我没事儿拿着这个招惹兕子作甚。”
“哈哈哈哈哈。”李泰闻言,笑的欢畅。
笑声停下,李泰的眼眸中泛起温柔。
“兕子长高了不少吧?”
“这年岁,一年不见,变化肯定很大。”
“长高了,也懂事了。”李承乾边走边说,“字也写得好,母后常夸她,说咱们几个小时候都没她认真。就是身子骨还是弱些,入秋后咳了几回,太医说是换季,不碍事。”
“九弟呢?上次来信还说在学骑射。”
“雉奴啊……”李承乾笑着摇头,“骑射倒是有模有样,读书也认真,像个小大人一样。”
“我想起来,当年咱们还是这般年岁的时候,即便是课业繁重,也总想着,偷个懒,在外贪玩,但是九弟跟咱们不同,他啊,太规矩。”
“他跟咱们不同,咱们那般年岁的时候,有王叔带着咱们在庄子上呢。”
“况且,大兄,三兄,我,还有长乐,咱们仨年岁相仿,不管是在庄子上还是在宫中,能玩到一起去,做什么事,总归是有个作伴的。”
李承乾认同点头。
“也是。”
两人说着弟弟妹妹们的趣事,宫道仿佛也短了几分。不知不觉,武德殿已在眼前。
殿前那株老梅依旧立在庭院中。
李泰驻足看了片刻。
在就藩之前,他住在宫中,对于这株老梅,可是太亲切了。
李承乾看到李泰驻足,目光也看向了那株老梅。
以前自己还折梅去哄母亲高兴呢。
“今年冬日,又能在长安赏梅了。”
“腊月成亲,梅花正开的时候。到时候满树红萼,配着新人的吉服,一定很好看。”
李泰耳根又有些发热,却也没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承乾嘴角微微上扬。
看着自家兄弟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他们俩都还年幼,在秦王府中,两人一起读书,一起玩闹,青雀整日跟在自己身后,两人在院子里疯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如今回想起来,甚至想不明白,只是在院子里追逐疯跑,有什么能值得高兴成那样子的呢?
一转眼,各自成家。
日子过的真快啊。
“青雀。”李承乾再次开口。
“嗯?”
“阿兄问你一句话。”
“大兄请讲。”
李承乾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弟弟:“若有一日,我要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你,你会如何?”
这话问得突然,李泰怔住了。
大兄能将什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呢?
良久,李泰才缓缓开口:“大兄有所指派,弟必一往无前!”
李承乾笑了笑:“阿兄有你这句话,就放心了。”
“扬州的事务虽然多,但是紧要的事情,总有忙完的一天。”
“你素爱读书,才华横溢,聪敏绝伦,阿兄总想着,你既有才学,总要多用才是。”
李承乾这话一出,李泰无奈笑了。
“大兄啊大兄,你真不愧是阿耶的好儿子,阿耶的继承者。”
“阿耶的脾性,真是让你学了个十成十。”
“嗯?怎么说?”李承乾不解。
李泰解释道:“阿耶用人,那是逮住只蛤蟆能攥出尿来的脾性,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另外,一旦开始夸赞人了,那必然是有差事要往外送了。”
“你俩,一样的。”
李承乾闻言,先是一怔愣,随后仔细想想。
阿耶,是这样的吗?
好像还真是。
另外,自己是这样的吗?
那不见得吧?
自己现在,也没逮住一个人使劲用啊。
嗯,那自己肯定跟阿耶不一样。
“你这话说的.......”李承乾无奈一笑。
倒也没有反驳。
眼下不这般,那往后,有人才,岂能放着不用?
说不准的事儿,所以不能把话说死了。
李泰收敛了神色,看向李承乾。
“大兄,臣弟的话,不是推脱,是真心的,大兄有所指派,弟必一往无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弟弟想说,往后不管臣弟做什么,大兄都要像今日这般,咱们兄弟之间,有话直说。”
“臣弟不怕担子重,不怕路途远,臣弟只怕,有朝一日,大兄心里有事却不与臣弟直说,让臣弟自己去猜,加上中途误传,兄弟间平白生了嫌隙。”
“这几年在扬州,都督府内外,官场上下,臣弟看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夜风拂过,老梅的枝干在月色下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承乾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阿兄答应你。”
“其实,有时候我也会害怕。”
“怕自己不够好,怕辜负了阿耶和母亲,还有王叔对我的期望,怕这天下百姓对朝廷失望。”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不可闻。
“也怕,有朝一日,兄弟之间,不似兄弟。”
“青雀,权力是猛兽,吃人不吐骨头。”
“想要压住这猛兽,需非常人心性。”
李承乾这话说得坦荡。李泰心中震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所以青雀.......”李承乾目光看向深邃的夜空,声音淡淡:“阿兄今日问你那句话,不是试探,是想知道你的心意。
知道你愿意帮阿兄,愿意与阿兄并肩而立……阿兄心里,就踏实了。”
李泰喉咙有些发紧。
想起幼时,与大兄一同在母亲的看护下写字,想起犯错时,阿兄和自己一同受阿耶责罚,想起当初就藩离开长安的时候,大兄送到灞桥,千叮咛万嘱咐.......
“要是能帮上大兄,能为这个家、为大唐出一份力,臣弟便知足了。”
李承乾看着他,眼中泛起柔和的光:“青雀,你真的长大了。”
“成家,立业,青雀也要振翅高飞了。”
“进去吧,夜里凉。”李承乾道,“明日不必急着出宫,用过早膳,去给母后请安。母后惦记你呢。”
“是。”
李泰转身欲进殿,又停住脚步,回头道:“大兄。”
“嗯?”
“今晚这顿酒,臣弟会记很久。”
李承乾笑着点头:“记着就好。往后这样的酒,还多着呢。”
李泰点点头,推门进了武德殿。殿内烛火已经燃起,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在阶前铺成一片温柔的光晕。
李承乾在殿外又站了片刻,直到内侍轻声提醒,才转身往回走。
回东宫的路上,李承乾缓步行走,夜风很凉,酒意也渐渐散去,头脑格外清醒。
方才青雀说,阿耶的脾性,他学了十成十。
或许吧。
治国理政的本事,跟着阿耶好好学。
但是,自己很贪心,还想要做一个好兄长。
弟弟妹妹们都在长大,也都在学着担起各自的责任。
眼下,需要操心的,一个李佑,一个李愔。
这两个混账东西!!
地方上的奏章在崇政殿里都要堆成小山了。
不过,让他们回长安的教令已经发出去了,算算时间,现在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次日晨雾未散,李泰起身后收拾妥当,在武德殿内简单用了早膳后,便赶紧往立政殿去了。
宫娥见到李泰,连忙笑着通传。
昨日里东宫那边已经着人送了消息过来。
长孙皇后想着他们兄弟团聚,喝酒聊天,也就没有让人打搅,总归今日是能见到自家孩子的,又何必急于一时?
未等片刻,殿内便传来长孙皇后温和的声音:“是青雀回来了?快进来。”
李泰整了整衣袍,轻步入内。
立政殿中焚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融融,长孙皇后正倚在软榻上,见他进来,眼中瞬间漾开笑意,伸手招他:“过来,让阿娘好好瞧瞧。”
“儿臣李泰,拜见母亲,母亲万安。”
李泰规规矩矩行礼拜见,起身时已被长孙皇后拉住手。
长孙皇后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语气里满是疼惜:“瘦了些,也沉稳了许多。”
“在外就藩,不比在长安自在,政务繁杂,风霜雨露,都要自己扛着,苦了你了。”
虽说平日里多有偏向长子,可是毕竟次子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哪儿会有母亲不惦念着儿子。
只不过,身在皇家,多是无奈。
只有就藩,才能免去长安诸多纷扰。
李泰心中一暖,俯身笑道:“回母后,儿臣不苦。扬州风物甚好,百姓安定,儿臣在任上不过是尽本分而已,倒是让母后时时牵挂,是儿臣不孝。”
“你自小聪慧,做事稳妥,阿娘向来放心。”长孙皇后拉着他在榻边坐下,转头吩咐宫人,“去把前些日子南边进贡的蜜浆端来。
殿中宫人应声退下,殿内一时只剩母子二人低语。
长孙皇后轻轻拍着他的手,语气放缓:“昨日你大兄同你说了不少话吧?”
李泰微怔,随即点头:“是,大兄与儿臣促膝长谈,说了许多心里话。”
长孙皇后望着窗外,轻轻一叹:“你们兄弟二人,自小一同长大,一母同胞,血脉相连。承乾身为太子,肩上担子太重,你们阿耶不在长安,这段时间,可是把他给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