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这样一个局,身处其中是什么感觉?
江若华苦笑一声,浑然不觉。
从小被置于这样一个局中,她怎么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呢?这样周密的设计,又有江夏英这样的诈骗高手坐镇,她很难发现端倪,哪怕有这个可能,也会迅速被集体扑灭。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一大群人围剿一个人,更何况是从小开始修改认知,有意植入各种意识呢?
但她也会觉得难受,也会觉得奇怪,为什么从小到大家里很少有小朋友来玩?为什么家里的客人仅限于江夏英的那些亲戚?她也会生出许多疑惑,明明她觉得还可以的人,江夏英硬是说他们有问题,而她最讨厌的那些亲戚,江夏英却说他们的各种好话?
她也质疑过,但都被江夏英打压下来了。“小孩子有耳朵没嘴巴。”这是江夏英常说的一句话,意思是你只要听话就好了,不许多问。
但她心里常常涌动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她不知道这股愤怒来自哪里,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她就是觉得愤怒。她无法对别人诉说,所有人都会说你想多了,你妈已经对你够好了,你还要怎样?
初二那年,她对江夏英的侄女、那个表姐表达过自己的疑惑,她觉得爷爷不像江夏英说的那么坏,而江夏英也不像她自己说的那么好,就是这一句话,被江夏英报复打压了半年之久,她对她冷暴力、语言暴力,不再给她买衣服,对她的所有诉求充耳不闻。而江夏英的亲戚集体开始阴阳她不知感恩。从那以后江若华不敢再说什么了。更何况还有人上门配合江夏英演戏。
时间久了,她也麻木了,只要发现问题,就是她自己有问题。她不能质疑,她也习惯了不再问。
后来她知道了,不是别人不告诉她这些事,是因为如果有外人要介入,就要冒着被卷入这个局的巨大风险,而江夏英、林仁义这些人的手段,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他们会用各种法子让人知道,帮江若华,就是给自己找麻烦,而且是大麻烦。
而江夏英的巧舌如簧会反将一军,抹黑别人,把所有善意的帮助说成蓄意挑拨,整个群体会想方设法污蔑对方的品行,直到江若华相信为止。
所以她就在这个局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她开始知道真相的时候,也并不是那么简单地马上就能接受所有的事情。怀疑、确认,再怀疑,再确认,有时候还会出现倒退,她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多疑、易怒、敏感、暴躁,甚至拒绝接触任何和这些事有关的问题。
但现实终究摆在眼前,她绕不过去。
当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以后,世界完全崩塌了。过去的一切竟然都是幻境,身边竟然都是演员,那一刻,对她而言不亚于一场心理巨震。痛苦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一切,她甚至觉得连活着都是痛苦。
可这就是林仁义要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哪怕有一天江若华彻底醒来,她也会因承受不住所有的背叛和欺骗而崩溃。
这样的分裂、撕扯、崩塌、重建,持续的时间绝不是一两个月那么短暂,所有过去几十年的认知全部改写,这样的痛苦岂止是锥心刻骨?
当初她看《黑客帝国》,看到尼奥从营养液中醒来的场景,只觉得恐怖异常,那时候隐隐便有一种感觉,会不会人类真的就是生活在一个梦境中?她也时常有种像被窥视、被展览的动物的感觉。
这些感觉始终如影随形地伴随着她,她常常觉得奇怪,有时候身边有人随口说了一句话,不久后就变成了现实,或者自己说了句什么,结果不幸言中。她开始陷入一种迷信的状态,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有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始终操控着一切。
她的直觉没有错,错的是认知。而这种认知在数十年间不断被加固。
对认知的争夺,又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点。江夏英一伙人不断洗脑、渗透,见缝插针地灌输错误价值观,而爷爷他们则通过书籍、学校教育不断施加影响力,巩固她对正确价值观的接受。
在这场认知争夺战中,学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在江若华的学习生涯中,总有正直、善良的老师关注她,保护她,培养她,适时给她锻炼的机会,不断发掘她的优点,纠正她的问题。她身边也总有诚实、优秀的同学一路相伴,他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给了她正向的影响。
但结婚后,她无法工作,身边的朋友越来越少,原先的朋友和同学也各自忙着家庭和工作,慢慢失去了联系。于是她失去了社会支持,又困在家庭当中,逐渐和外界脱离了联系,而她的朋友圈也在这个时候悄然完成了替换。
如今回想这一切,她仍旧感到愤怒。她从未想到自己能被一个惊天骗局算计这么多年,而在这之前,她还觉得自己挺聪明,以为别人都骗不了她。
如果说肖路等人的欺骗,她还能理解,但江夏英,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
她一直以为江夏英是她的亲妈。即便她有时候不赞同她的观点,即便有时候很厌恶她,但还是觉得,那个是她亲妈,她能害她吗?所以,许多事即使她不赞同江夏英,但从未深究其中的问题。而江夏英恰恰是导致她在许多事上决策失误的最根本原因。
如果不是江夏英当初一直逼迫她,她不会轻易走进婚姻,如果不是江夏英一再阻拦,她不会一直在那桩婚姻里消耗自己。离婚后,仍旧被她逼得不能安生。
回想起这些,她怎能不恨?那些貌似关心的言语后面,隐藏着多么恶毒的心思,一个口口声声关心女儿,为家庭倾尽一切的女人,竟是那样虚伪不堪。
多恶心啊,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
好在这些愤怒、怨恨,在她收集、整理、记录的过程中,有了一个出口,通过这些文字记录,情绪得到了释放。如今他们各得其所,她也总算松了口气。
不久后,判决结果下来了,关于江夏英等人涉黑、跨境拐卖、黄赌及勾连缅北电诈团伙一案一审判决情况通报结果,江夏英、肖路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资产,林仁义判处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五百万元。
据说江夏英一听到判决结果,当场瘫了下去,而林仁义和肖路则马上提起上诉。
江若华没有去现场,她不想再看到这些人,更不想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和自己有关的事。
她感慨万千,这么多年,公平和正义终于到了。
那天,她路过了那家时光茶语,却发现门口的招牌都换了,换成了一家糖水店。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踏进去。
她转身去了商场,快过年了,该备年货了。
商场里已经是一派过年的氛围了,到处悬挂着红灯笼,巨大的红色春联从顶上垂下来,一帧又一帧,上面写满了吉祥祝福的话,看着分外喜庆。
那些圆锥形的堆头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红色包装的礼品,坚果礼盒、糖果礼盒、滋补品礼盒,还有旺旺大礼包,商场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今年的经济行情仍旧不景气,但看到这一幕江若华还是有了信心。
她挑了几样东西正打算离开,结账时又碰见了赵乾朗,他的头发似乎更稀薄了。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结了帐,她提了袋子正要离开,听见赵乾朗在身后叫住了她:“江小姐。”
江若华站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问道:“有什么事吗?”
“你母亲和你前夫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他笑了笑。
江若华木着脸说道:“那不是我母亲。他们都和我没关系。不过,你和你前情人的事,我也听说了。”
笑容顿在他脸上,江若华当作没看见,转身离开了。
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南方潮湿阴冷的冬天比北方还难受,这么多年,她还是受不了这个。天已经阴了好几天了,挂在阳台上的衣服怎么也干不了,她烦躁地想到,回去只能拿出烘干机来烘,否则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了。
回到家,一片静悄悄的,她来到阳台,把衣服都拿下来,再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打开烘干机,听到声音“嗡嗡”地响了起来,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那终究是一段过去,占据了她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光。那是她无法抹去的记忆。
而那些人,曾经真正存在过她的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