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铁冠道门。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山门,那座曾被王道真一掌劈碎半边的石牌坊,已经用新凿的青石板勉强修补好了。
断裂处新旧石材的痕迹泾渭分明,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铁冠道门的骨血里。
沿途的石阶上,还能看到深褐色的血渍,被雨水冲刷得淡了,却依旧顽固地嵌在石缝里。
断壁残垣间,不时有穿着青色道袍的弟子匆匆走过,手里扛着木料、搬着砖石,沉默地修复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山门。
可一踏入洞天世界内,外界的萧瑟与破败便瞬间被隔绝在外。
浓郁的灵气化作乳白色的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吸一口便觉浑身舒泰。
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岸边的草木长得格外茂盛,连枝头的鸟鸣都比别处清亮几分。
洞天深处,隐隐有紫气升腾,顺着山势蜿蜒流转,将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光晕之中。
这是刘醒非耗费了半数修为,重新激活了洞天的聚灵大阵,才让这片曾经的修行圣地,重现了几分往日的生机。
何药师已经被安顿在了洞天最深处的药谷,那里灵气最纯,最适合炼丹制药,也方便他照看仍在沉睡的万山海。
刘醒非刚把一切安排妥当,转身就看到孙春绮站在不远处的竹林边,静静地等着他。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工地上过来。大战之后,门派百废待兴,所有的琐事几乎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瘦了许多,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可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干练。
“都安顿好了?”
孙春绮迎上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嗯。”
刘醒非点了点头。
“何药师很满意药谷的环境,已经开始着手炼制修复经脉的丹药了。万山海那边有他照看,不会有事。”
孙春绮松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刘醒非的腰间。
那里,腾蛟剑正静静地悬着,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光。
曾经的腾蛟剑,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出鞘时隐隐有龙吟之声。
可如今,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剑穗早已在大战中被烧得精光,连剑柄上的蛟纹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刘醒非与浩瀚女王死战之时,被白瓷剑切断联系,又被浩瀚女王强行使用,再无半点珍惜,因此,损失了大量的灵性,如今快跟凡铁差不多罢了。
孙春绮盯着那把剑看了许久,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你这把腾蛟剑,从来就不适合当飞剑。现在毁了,反倒是好事。重铸吧,这一次,按我说的,铸成一把真正的飞剑。”
刘醒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剑柄。
这把腾蛟剑陪了他五百年,从他还是个无名小卒,到如今执掌一方洞天,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从未想过,这把剑竟然不适合自己。
“为什么?”
他不解地问。
“腾蛟剑是昔日高原王的最爱神兵,削铁如泥,斩击力极强,我用着一直很顺手。”
“顺手,是因为你一直把它当战剑用。”
孙春绮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拂过剑身的裂纹。
“腾蛟剑是正统的战场战剑,剑身宽厚肥大,重心靠前,本就是为了近身劈砍、破甲杀敌而造。你以前用它与人搏杀,自然威力无穷。可你现在,是把它当飞剑来御使。”
她抬起头,看着刘醒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真正的飞剑,从来就不是用来斩击的。”
“飞剑之道,贵在一个‘快’字,贵在一个‘刺’字。”
孙春绮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剑体要纤细瘦长,重心要落在剑尖,这样才能破空无声,瞬息千里。敌人还没看清你的剑影,剑尖就已经刺穿了他的咽喉。不需要劈砍,不需要格挡,只要飞得够快,刺得够狠,就是天下最好的飞剑。”
“你用腾蛟剑御使飞剑之术,就好比让一个重甲步兵去当斥候。剑身太重,阻力太大,速度永远快不起来。之前你对付浩瀚女王我不知道,但对付王道真,你多少次明明有机会偷袭一把,却因为剑速不够,被对方躲了过去?”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醒非沉默了。
他想起了无数次生死关头的画面。
是啊,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修为不够,却从来没有想过,问题竟然出在剑上。
孙春绮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下来:“现在剑心已碎,正好是重铸的最好时机。太玄洞天里有我们铁冠道门传承千年的焚天炉,还有当年铁冠真人斩击虚空留下的星辰砂。我帮你,铸一把真正属于你的飞剑。一把能让你的功力,发挥出十倍威力的飞剑。”
刘醒非握紧了手中黯淡的腾蛟剑,看着剑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正在慢慢恢复生机的洞天。
良久,他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好。那就重铸。”
洞天最深处,热浪翻涌如潮。
刘醒非召唤出了火池。
巨大的焚天炉矗立在火池中央,炉身刻满了上古符文,历经千年岁月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铁冠真人当年亲手所铸的镇派炉鼎,自王道真之乱后便一直沉寂,今日终于再次燃起了熊熊烈火。
刘醒非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旧疤,汗水顺着肌肉的线条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孙春绮站在炉边,手里捧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八种矿石灵材。
每一种都散发着夺目的灵光,千年寒玉髓泛着幽幽的蓝光,星辰砂如细碎的银河在盘中流转,还有深海玄铁精、九天陨铁、赤焰铜母……这些都是铁冠道门积攒了千年的家底,随便拿出一样,都能打铸出一把璺传世神兵。
为此——能让江湖上的铸剑师疯抢。
“开始吧。”
孙春绮沉声道。
刘醒非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招。
第一块千年寒玉髓便凌空飞起,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焚天炉中。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十八种灵材依次投入炉内,每落下一样,炉中的火焰便暴涨一分,颜色也从赤红渐渐转为深紫。
“引六乙丙丁神火!”
刘醒非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焚天炉底部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纯金色的火焰“轰”的一声从炉底窜起,将所有灵材尽数包裹。
这是天地间至纯至烈的炼器神火,能熔万物,能炼万灵。
金色的火焰中,那些坚硬无比的灵材慢慢软化、融化,最终化作一滴滴颜色各异的灵液,在火焰中缓缓沉浮。
刘醒非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将全身修为尽数灌注到双手之中。
他操控着神火,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些灵液相互融合,一点一点地剔除其中的杂质。
时间一点点过去,炉中的灵液渐渐汇聚成一团五彩斑斓的光团,灵光流转,纯净无比。
“入剑胎!”
随着刘醒非一声低喝,他腰间那柄灵性尽失的腾蛟剑残躯自动飞起,“噗”的一声扎进了那团光团之中。
刹那间,焚天炉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个铸剑谷都在微微颤抖,无数道灵光从炉口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刘醒非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压制着炉中的躁动,引导着灵液渗入腾蛟剑的每一道裂纹,想要让它们彻底融为一体。
可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已经开始融合的灵液,在接触到腾蛟剑本体的瞬间,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
各种颜色的灵光互相碰撞、排斥,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焚天炉的炉盖被猛地掀飞,无数滚烫的灵液残渣四溅而出,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大坑。
刘醒非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炉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黑乎乎的废渣,静静躺在炉底。
而那柄腾蛟剑,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不仅没有重铸成功,剑身上的裂纹反而又多了几道,看起来更加破败不堪。
“怎么会这样?”
孙春绮快步上前,捡起一块冷却的废渣捏碎,眉头紧紧皱起。
“灵材都是最好的,火候也分毫不差,引神入炉的手法也没有问题……”
刘醒非走到炉边,伸手拿起那柄冰冷的腾蛟剑。
指尖抚过剑身上的裂纹,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炼器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失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灵材的灵性根本没有融入剑中,反而被腾蛟剑本身的灵性硬生生排斥了出来,就像水火不容一般。
“是腾蛟剑。”
刘醒非沉声道。
“它在排斥这些灵材。”
孙春绮闻言一怔,随即也反应了过来。
可知道了原因,却依旧无计可施。
腾蛟剑本身就是顶级的战剑,灵性极强,总不能为了融合灵材,就把它本身的灵性彻底抹去吧?
那样就算重铸成功,也不过是一把没有灵魂的凡铁罢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主意。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谷口传来:“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何药师提着一个药篮,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先是递给刘醒非一瓶疗伤的丹药,然后走到焚天炉边,捻起一点炉灰放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刘醒非手中的腾蛟剑,了然地点了点头。
“你们只想着用灵材提升剑的品质,却忘了灵性也会打架。”
何药师淡淡道。
“刘醒非,你从前炼器,用的灵材要么单一,要么稀少,灵性之间的冲突本就不大,凭你的修为强行压制,自然能将就过去。但这次不一样。”
他指了指腾蛟剑:“这把剑本身是百年寒铁辅以千年蛟魂所铸,灵性之强,远超寻常灵器。你又一口气往里面加了十八种顶级灵材,每一种都有自己独有的灵性。这么多桀骜不驯的灵性凑在一起,就像十八个各怀心思的顶尖高手,谁也不服谁,你光靠神火烧、法力压,怎么可能让它们心甘情愿地融为一体?”
刘醒非和孙春绮恍然大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恍然。
“那……有什么办法能解决?”
刘醒非急忙问道。
“办法只有一个。”
何药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寻觅一门真正专注于炼器的上乘锤法。以锤为引,以力为媒,一锤一锤地把这些杂乱无章的灵性锻打、揉捏、锤炼成一股。只有让它们真正拧成一条心,才能和腾蛟剑的本源灵性完美融合,铸成一把真正的绝世飞剑。”
何药师话音刚落,刘醒非眼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我知道找谁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有个人,手里不仅有无数奇珍异宝,更藏着许多失传的上古秘法。说不定,他就有我要的炼器锤法。”
孙春绮一愣:“谁?”
“你忘了?浮游仙派,韩立。”
刘醒非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浮游仙派虽是中流门派,但这个韩立,却是个深藏不露的老六。没人知道他真正的修为有多高,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家底。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大概就是与人互通有无,只要你出得起价钱,没有他换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想起了之前两次和韩立交易的经历,补充道:“当然,也有人不信邪,想过强抢他的东西。但那些人,最后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尸骨都没留下。我和他打过两次交道,此人做事滴水不漏,手段深不可测。这次,我也只能去和他做交易。”
说罢,刘醒非不再耽搁。
他将腾蛟剑仔细收好,又跟何药师和孙春绮交代了几句门派的事务,便取出一枚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指南符。
指尖注入一丝灵力,指南符立刻悬浮在空中,指向了东南方向。
“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刘醒非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太玄洞天的入口处。
三千里外,乱葬岗地下三百丈,一座尘封了千年的古墓深处。
幽绿的长明灯在石壁上摇曳,将斑驳的壁画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腐朽的棺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异香。墓室中央,一具身着玄色金纹寿衣的古尸,被一对泛着乌光的拘尸爪死死钩住琵琶骨,悬空吊在半空中。
古尸皮肤呈青黑色,指甲长得卷曲如钩,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下方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
而那个年轻人,正是韩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