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山路而言,霍斯加小径不算难走,全路段都是可以通车的。当初阿卡里带领的虎人商队,就是推着小板车,跟随艾瑞克和安吉,从伊瓦斯泰德走这条路到海尔根镇的。但我和玛吉并未驾牛车,毕竟自己憋着在黑光塔楼和人动手,自然不能把那头宝贵的牛带去险地。
徒步行进也有好处,那便是可以钻小路。有时只需手脚并用,翻过一座小山丘,就能抵得上绕着盘山路走几十分钟。不过确实稍微累一些罢了。
意外的是,玛吉虽然是一位女士,年纪比我大,又穿着不太方便的长袍,却并未在爬山的过程中拖后腿。她努力跟随我的脚步,甚至嘴也没怎么闲着,而她努力打听的只有一件事。
“洛克尔爵爷,你怎么确定自己会带某个年轻女人回去的?”
“什么年轻女人?”
“你和夫人说那样的话,不就是暗示自己会和一个年轻女人同行,请夫人不要误会吗?”
“艾司莫瑞达女士不是让我去接她的一个弟子吗?”
“老师的弟子中也有年龄大的人哦,有的人都可以算是你的长辈了呢。”
我加快脚步,攀上一座山梁,手搭凉棚向东遥望。
“上次和海尔吉走这条路,没觉得这么远啊。今天怎么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似的?”
“海尔吉?那个聪慧的小姑娘?”
像之前一样,玛吉顺着我的话茬聊起其他事情,不过她没有放弃刺探,只是换了一种更迂回的方式而已。从结识海尔吉的细节——我当然隐去了逃进洞穴后的尴尬场景,到与莫伊拉的初次会面——至今回忆起来仍感到极不愉快,以及我从前是否认识她的老师等等。
看着她旁敲侧击,试图用我的经历拼凑答案,是无聊旅途中的一桩乐事。因此,我秉承着“所说全是真话,但真话绝不全说”的原则,耐心细致地有问必答。
小跑着通过一段轻松的下坡路,只见融化的积雪汇成数条小溪,沿着一道幽深的峡谷静静流淌。霍斯加小径的银装素裹终于被我们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正是裂谷领的白桦林。玛吉拄着一根不知何时捡来的粗树枝,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她的眼睛微微湿润,好似游子面对久违的故乡。
默默伫立了半分多钟,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脸上再次堆满那招牌式的笑容。
“每次来裂谷领就像是回到家一样。洛克尔爵爷可曾游历过此地吗?有没有什么趣闻是可以分享的?”
你那个嘴是赁来的,不说话就亏了是吗?
“裂谷领啊,我岂止是游历过?和你一样,我来这里就像是回家……”
玛吉一脸好奇地凑了上来。
这自然是实话,只是这个“我”,说的却是洛克尔本尊。他从少年时跟着苏尼尔叔叔贩马,最常去的便是裂谷领。
天际省是有马的,主要产区原本有两个。
其一是洛里斯泰德一带,也就是雪漫领和瑞驰领之间的山地草原。在拜龙教时期,这里是重要的战马产地,现在已然荒废。倒不是因为马死光了,而是因为好几个弃誓者部落在附近游荡,导致牧马变成风险极高的活计。
另一个就是裂谷领的腹地。此处至今仍有人繁育马匹,产量不高,但水平相当不错。当地的黑荆棘家族就饲养着一匹名为寒霜的宝马。在我穿越之前,洛克尔也是为了从裂谷领偷一匹马去卖,这才和风暴斗篷一起,被图留斯将军抓获,最终送了性命。
除了裂谷领之外,落锤省也是苏尼尔的一个主要货源。
天际马是很合群的动物,它们性格温和,矮小健壮,耐劳苦,耐粗饲,且无惧严寒,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强。其速度一般,胜在耐力极佳,能够长途跋涉,还擅于在山地行走。除了作为代步工具,也是出色的耕马。做驮马则可翻山,但因体型较小,负重有限,做挽马便差强人意了。
相比之下,落锤马身躯高大,体态健美,行动敏捷,拥有卓越的智慧与英勇的性格,是非常出色的战马或挽马。此地的马和人一样,性格倔强高傲,难以驯服。可对于那些值得信任的人,他们总是表现出无比的忠诚,愿意毫无保留地服从命令,甚至为之赴死。
不同种类的马匹各有千秋,苏尼尔一般会根据客户的要求,从这两地之一选购,再顺便添置一些轻便易携又紧俏的小件商品,然后沿途售卖,直至将马匹送交到买家的手上。还有些时候,卖马的人会托他带货,从供货商变成客户。
小本经营的人从不挑挑拣拣,只要不是违禁品,苏尼尔照单全收,这让他在裂谷领的生意伙伴中间有着相当不错的口碑。洛克尔作为叔叔的小跟班,能够感受到这些或粗豪或精明的生意人所释放出的善意。而苏尼尔也不止一次提到,他希望未来在裂谷领养老。
平心而论,如果单论自然环境,裂谷领是天际九大领地中最宜居的所在。
苍原领和冬堡领就不用说了,寒冷且贫瘠,一年到头,北风终日呼啸,来自幽灵之海的湿冷空气造成大量降雪。但凡稍微有点能力的人都忙不迭地逃离,留在这两个领的只有两种人:到哪里都过得很好的大贵族和到哪里都喝西北风的贫民。
亚尔边境领虽不似前二者那般苦寒,却是一片瘴气弥漫的大沼泽,毒虫猛兽出没,完全不适合人类居住。至于瑞驰领,“穷山恶水出刁民”七个字,足以概括了。这四个领地的粮食是无法自给的,必须要从其他地区采买。
同样需要购粮的还有东境领和哈芬加尔领。内战中两大阵营的首府,在气候上竟有巧合的相似。两地都是有山有水,且山水各自形成相对独立的区域,如阴阳之平衡,截然不同却又互相依存。
基尔克瑞斯山脉遮断幽灵之海的寒风,也将哈芬加尔领的气候一分为二:山脉北侧是荒原冻土,南侧则是温暖而狭窄的卡斯河下游平原。尽管可供耕种的土地不多,哈芬加尔领却很少陷入粮食危机。盖因独孤城是天际省的政治中心,亦是最大之港口。它不仅接受天际各领地的供奉,还有来自帝都的支援。
当然,可想而知,在这样的城市定居,开销也是很大的,小门小户的人家还是不要做梦了。
与哈芬加尔领一山割阴阳不同,东境领则是以水为界。约姆林河北岸是与冬堡领交界的安索尔山脉,终年寒冷积雪,风盔城即在此山南麓。约姆林河以南是黑水河流域,受晨风省的地热余脉影响,遍布温泉。这种地方若是作为度假休闲之所,自是极好的。可要是常驻,就要考虑粮食从何而来的问题了。
种粮的重任落在剩下的三个领地肩上,其中提供最多的便是雪漫领。
这个位于天际中心的领地一马平川,沃野千里,良田万顷。然而,其地形过于平坦开阔,气候随季节而剧烈变化,温暖的夏季常降暴雨,而寒冷的冬季却异常干燥,秋冬春三季时有大风,可以掀翻屋顶的那种。雪漫领不养闲人,但只要肯付出努力,就能在这里过上好日子。
佛克瑞斯领的地形和裂谷领相似,但降雨频繁,气候更加潮湿,夏日蚊虫极多,令人不胜其烦。山水田林将领地四分,丹格尔在我的辅佐下,耗时两年,实际控制的区域也不到整个领的三分之一。在这段时间里,我养过猪,钓过鱼,挖过煤,烧过砖,唯独没想过种田。
非不为也,诚不能耳。最终,满足我开荒心愿的,还是理论上属于雪漫领的花岗岩村。佛克瑞斯领的优势是资源种类丰富,单独讨论粮食产量的话,只能排在九大领地的第三名。
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裂谷领。
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上,维洛迪山脉、杰洛尔山脉、霍斯加高峰和北风山脉团团围住,领地内一条黑水河蜿蜒流淌。作为白河的支流,它在裂谷领境内的走势非常平缓,既可以通行大船,又能为两岸农田提供灌溉,还孕育出两个渔业资源丰富的大湖泊。
气候上,这里四季分明。得益于黑水河巨大的容量,降雨丰沛却不致泛滥。北方温泉的存在很好地阻隔了冷空气,只有在气温最低的晨星月才偶尔下雪。领地内白桦林密布,空气清新宜人。
从军事的角度讲,只要扼住北风山脉东侧的舒尔哨塔,黑水河上游的崔瓦哨塔,和裂谷城东南的裂盔山谷,则整个领地三分之二的地方都是安全的。这个安全区内有农田,有马场,还有港口、伐木场、渔场和矿场。简直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只要主政之人不是太过昏庸,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可惜终老裂谷领的心愿已随着苏尼尔的去世烟消云散。
在洛克尔本尊的记忆中,与叔叔有关的一切总是快乐又温馨的。那种情真意切不仅感染着我这个讲述者,似乎也打动了倾听者。玛吉不再刨根问底,反倒是分享了几段她在裂谷领的经历。
我俩在伊瓦斯泰德登船,溯黑水河而上,直抵崔瓦哨塔。在出示艾瑞克的介绍信后,又接受了斯塔莱奥的热情款待。我婉拒了他派人护送的建议,乘小舟到达更上游处的心木磨坊。
在游戏中,这里只有一间木屋,居住着母子二人,女主人会拜托玩家寻找她的丈夫。那可怜的男人外出送货,被强盗捉住虐杀了。异世界里,此地有上百户人家,是极具规模的村庄。除了伐木场外,还有农田、渔场和一个小型的造船厂,可以生产渔船,或者为大型船只制造零部件。
既有产业,自然也就有往来客商,以及供他们投宿的旅店。我和玛吉简单休整之后,继续向东南方向进发,钻进蛮荒的森林之中。
前方都是人迹罕至的所在,全无道路可循。就连作为向导的玛吉,也要不时停下脚步辨别方向。可以看出,她在荒郊野岭探险的经验十分丰富,能够通过一些痕迹判断野兽的行踪,从而提前规避。
其实,我很希望能遇到一两只狗熊老虎之类的玩意儿。这样可以试一试玛吉的战斗力,免得动起手来心里没底。遗憾的是,直到黑光塔楼破败的城墙进入视线,我也没有等到机会。
“我们到了。洛克尔爵爷,您先请。”
玛吉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还是你先吧。我是个生人,若是引起误会和冲突,那就不好了。”
想要背刺,当然得先站在你的背后喽。
玛吉微微颔首,脸上笑容不减,施施然上前推开城堡的大门。在她转身之后,精钢匕首无声地滑出刀鞘,被反扣在我的手中。
昏黄的灯光如同稀薄的雾气,弥漫在逼仄的门厅。屋内一片狼藉,两个女人一站一卧。躺在地上的身着黑色法袍,正在进行临死前的抽搐。站着的那位则裹一袭藏蓝色法袍,手中紧紧攥着一柄染血的餐叉,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这些场景,我在游戏里见过好几遍,本该心静如水。可是,在看到凶手那一刻,我却如遭雷击,只能呆立当场。那高挑匀称的身材,那柔顺乌黑的秀发,还有那张俏丽的脸。这还能是谁?
“伊琳娜!怎么是你?!”
除了在崔瓦哨塔赴宴,我基本没耽搁时间,还特意选择了坐船这种费钱而省时的方式。当我出发的时候,伊琳娜肯定还在海尔根,她怎么可能后发先至,在我和玛吉之前到达黑光塔楼,还捅死一个人?
“玛……玛吉?你……你别过来!”
那女人吓了一跳,但她认出了玛吉,便张牙舞爪地挥动着餐叉。不过我能看出,她没什么格斗经验,只是虚张声势而已。这一转身,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我终于可以确定,此人绝对不是伊琳娜。
两人的身材几乎一样,长相也有七八分相似,所不同者在于气质。伊琳娜给人以成熟稳重、宁静淡泊之感,而眼前的女人则略显青涩稚嫩。她虽然慌乱,但身上却有一种桀骜不驯的野性,仿佛被逼至墙角的猫,随时准备暴起一搏。
玛吉显然未能预料到眼前的凶案,但却很快稳住心神。她回头瞥见满脸震惊的我,竟然像孵蛋的母鸡一样,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呕吼!我的小伊雅,快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游戏里最强力的法师之一,竟然是我的小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