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舆图拿来!”
“喏!”
随行校尉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一份舆图,展开之后平铺在箱子上。
李谨行是手指在这张涵盖了君士坦丁堡东西两侧方圆百余里的舆图之上点了点,正是纵贯南北将大陆一分为二的牛渡河所在。
格利乌斯看着这张阡陌清晰、房舍俱现精准至极的舆图,眼角不受控制的跳了两下。
这份舆图是何时绘制?
为何这般精准?
显然大唐早已对君士坦丁堡居心不良!
李谨行淡然道:“首先,贵国向大唐开通牛渡河航道,准许大唐军舰、商船自由通行。”
格利乌斯面色凝重,迟疑不决。
牛渡河是连接两岸的海峡,更是黑海唯一出口,务必掌握在罗马帝国手中确保君士坦丁堡的安全,但大唐既然在克里木半岛建造城池、港口、船厂显然不会止步于黑海之内,两国之间对此必有争端,甚至某一日兵戎相见也不意外。
可现在君士坦丁堡岌岌可危,沦陷只在旦夕之间,极其需要大唐之援助帮着撑过这一次危机。再者,作为整个罗马帝国乃至于更西方国家在东方的桥头堡,承担着极其重要的商业地位,而大唐作为当世最为富庶、最为注重贸易的国家,两国之间的贸易必不可少,让大唐进驻牛渡河当然可以紧密加强两国间的商贸往来。
在军事、商贸两方面,罗马帝国的述求是相悖的。
“不知‘其次’为何?”
“其次,”李谨行手指从牛渡河上移动,至一处东岸的所在画了一个圈:“将这里划归大唐,主权归大唐所有,则大唐会在此次援助的基础之上再行增加十倍军械物资。”
顿了一顿,他补充道:“必要之时,唐军会协助守城。”
格利乌斯与狄奥多西齐齐变色。
狄奥多西猛地扑上去仔细观看那个“圈”,发现是牛渡河东岸一个小海港。东罗马虽然在君士坦丁堡筑城数百年,如今也发展成为整个西方首屈一指的繁荣城池,但对于一河之隔的东侧区域却开发不足,只散落着三三两两不成规模的集镇,以及沿河分布的小渔村,这个“圈”便是其中之一。
但亲身经历了整个克里木半岛上那些堡垒、城墙、港口、船厂等等设施的从无到有,他深知唐人在建设方面的天赋是何等恐怖。
如今一个没几条渔船的小海港,经由唐人建设之后肯定会成为一处插入牛渡河深处的要塞。
他连连摇头:“陛下断然不会接受这一项!”
倘若克里木半岛尚且只能算是“卧榻之侧”,威胁虽大却有信心将其拒之门外,那么牛渡河东岸这处海港则是一根卡在咽喉的鱼刺,更是一柄抵在后背的利刃……
格利乌斯亦是面色沉重,怒声道:“大唐厚颜无耻,狮子大开口,着实过分!牛渡河乃君士坦丁堡的防御重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焉能任由他国插手其中?这件事想都不要想,绝无可能!”
李谨行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何必发火呢?对于你我来说不过是一件差事而已,办妥了固然是一桩功勋,办不成也并不影响什么。既然贵国拒绝,那我这就率领队伍返回碎叶城。”
言罢起身,对周围的将校兵卒道:“今夜在此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全体返回!”
“喏!”
四周传来轰然应诺之声,唐军兵卒士气高涨、喜笑颜开。
毕竟谁愿意跋山涉水远赴他国?
能早一日回家总是好的……
“将军,且慢!”
格利乌斯慌忙拉住李谨行的手,急的冒汗。
这些唐人怎地这般急躁,连讨价还价都不曾,说走就要走?
倘若让唐人将援助物资带回去,君士坦丁堡还如何守得住?
自己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真被大食人破了城,陛下可不会管唐人的条件如何过分,只会怪罪他激怒了唐人把即将到手的援助给弄没了……
他只好说道:“此事重大,我无权做主,不如我先传回去等待陛下定夺。”
李谨行无可无不可:“那我就在这里等上几日。”
格利乌斯急道:“这怎么能等呢?大食人攻城不计伤亡凶残至极,再等下去怕是局势愈发不利。”
李谨行摊手:“可我若是将物资送去君士坦丁堡,贵国皇帝却不同意,到时候没了物资也没达成任务,我岂不是严重失职?我这一辈子的前程可就毁了!没有贵国皇帝答允条件的敕令,我绝不前进一步。”
格利乌斯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但李谨行的理由也很是充分。
况且他甚至陛下性格,一旦这批物资送去君士坦丁堡被用于守城,之后必然不会承认唐人的条件……
狄奥多西插口道:“不如这样,咱们一边向君士坦丁堡进发,一边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回去等候陛下敕令?倘若陛下不准,将军再半路折返打道回府,若陛下允准,自是皆大欢喜、两全其美,左右不过几日时间而已!”
李谨行不乐意:“可将士们跋涉而来早已人困马乏,再走上一段冤枉路很影响军心士气,不行不行。”
“不如这样,由我们的人负责运送,你们的人轻装简从随同而行!”
狄奥多西苦苦哀求,这里边可是有他从大唐购买的价值上万金货殖呢,若无唐军押运,万一半路出现什么意外怎么办?
别看他是东罗马皇室,皇帝的亲弟弟,可皇室的威严更多体现在君士坦丁堡城内,出了那座城则是大臣们的天下。财迷人眼,也滋生人胆,自己这批货殖早已被各方得知,倘若自己押运的时候山林野地之中陡然冒出一支山匪盗寇那是半点都不意外。
甚至面前的格利乌斯都能亲自动手,到时候货殖抢了、将他杀了往野地里一丢,谁知道?
李谨行故作为难:“这个……唉!谁让我这一路与殿下您志趣相投、相见恨晚呢?您的请求,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啊!但是有一样,这些将士是为了帮助贵国才不得不多走这一段路,不能让大家白出力气,得加钱!”
狄奥多西赶紧拍着胸脯保证:“将军给我面子,我又岂能让将军在兵卒面前为难?校尉以上每人十个金币,校尉一下每人两个金币,先给一半,到了君士坦丁堡再给另外一半。”
“那也只能如此了!唉,殿下真是给我找麻烦啊……”
命令传达出去,营地之内一片欢呼。
长途运输辎重乃是苦差事,因为不打仗便没有功勋可得,完成任务的功劳也都是军官的,兵卒们捞不到什么好处。如今将军亲自给大家挣来实打实的好处,怎能不兴奋?
翌日一早,天色未亮,心急如焚的格利乌斯便将李谨行从帐篷里拽出来,催促着赶紧拔营启程,同时派遣亲信先行一步,快马加鞭将唐人的要求送去君士坦丁堡请陛下裁决。
因为由格利乌斯带来的人负责赶车,唐军兵卒只是策骑跟随队伍防止被拂菻人强行抢夺物资或者发生意外,且赚了一笔意外之财人人有份,速度加快很是轻松惬意。
……
连续多日阴雨,君士坦丁堡的战火非但未能熄灭反而愈发炽烈,雨水使得战斗愈发困难,伤亡数字也直线升高,但疯狂的大食军队红着眼睛在穆阿维叶一道又一道命令催促之下悍不畏死的发动进攻,城墙外的尸体堆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城头也堆满了尸体,鲜血被雨水冲刷流淌,残肢断臂四处抛弃。
现在的君士坦丁堡就好似一块海里的礁石,承受着怒涛拍击看似稳如磐石尚未破城,实则已经处处裂纹,或许下一个迎头而来的巨浪便能拍得轰然裂开、支离破碎。
这座城在筑成之日起,便曾遭遇过无数次的围攻、强攻,却从未有一次陷落,如此也被整个帝国的人视为永不陷落的城池,认为是被神明眷顾之地,早已成为整个帝国的精神图腾。
但是现在,即便是最为虔诚的信徒也不得不茫然四顾,开始怀疑神明是否随时都会抛弃这座城池,任由它陷落于残酷暴戾的异端之手遭受蹂躏,甚至夷为平地……
没有援军,物资告罄,城内军民开始陷入无尽的恐慌,军心士气跌落至谷底,随时都可能彻底崩溃,破城也就在旦夕之间。
局势对守军极为不利,但城外的大食人也不好受。
攻城战本就最为残酷,进攻一方往往是守军的几倍甚至十几倍,现在大马士革仍在承受部族联军的进攻,后方起火使得前线军心不稳,根本不容许布置战术更换战略,只能一味猛攻企图尽快破城,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不断发动猛攻。
伤亡陡增乃是必然之事。
穆阿维叶每日站在船头眺望远处岸上激烈战事,眉头紧锁心焦如焚,却还要摆出一份临危不乱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不仅守军的军心士气濒临崩溃,连续发动猛攻伤亡惨重的大食兵卒也怨声载道、军心浮动。
这个时候谁咬不住、谁先泄了气,谁就要承受不可承受之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