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静抽抽噎噎、楚楚可怜,螓首缓缓点了点。
李象一挥手:“你们几个,道歉吧!”
以于克构为首,韦安石、刘孺之、杨大相几人再是不乐意在自家长辈目光灼灼逼视之下也只得上前站成一排,对房静鞠躬赔罪。
“行了,此事就此作罢,但以后若有再犯,绝不轻饶!”
“喏!”
于志宁等人如蒙大赦,赶紧带着自家子弟再度告罪,而后狼狈退走。
李象则站起身从书案后边走出来,背着手站在房静面前,笑吟吟道:“我给妹妹出了气,妹妹可还满意?”
房静泪眼婆娑,小小年纪却已然明眸皓齿、风姿绰约,颇有其母江南水乡之韵致……
“多谢陛下。”
“嗨!你我之间何需这般客气?往后再遇此等事不必生气,直接大到宫里老寻我便是,无论如何都会帮你讨回公道!这几个家伙只会胡作非为,非但于事无补反而闹得沸反盈天,实在是没什么用处啊。”
“陛下这般言语,未免有失厚道!”
房菽斜眼睨着李象,很是不满:“静儿受人欺辱,我这个哥哥当即出手予以教训,弟弟们也合力上前庇护妹妹,如今反倒是坐在深宫之内的陛下邀功,不觉得无耻么?”
李仁不似房菽这般毫无顾忌,却也挺了挺胸膛:“陛下虽然三言两语惩戒了于克构等人,但静儿妹妹却是在这长安城内受人欺负,此亦陛下护佑不周之故也。倘若在新罗,怎会有人靠近静儿妹妹三丈之内?”
李欣也道:“若是在难波津,有人这般欺负静儿妹妹我早就扒了他的皮,想要道歉了事简直做梦!”
“你你你!”
李象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口齿不利,手指着李仁、李欣:“你们身在藩国自然可以胡作非为,可我在这长安城怎能如你们一般?若非我故意将事情扯到文武之争上,哪会这般痛快让他们认错!你们以为于志宁只是一个无甚权力的文官吗?那可是士林领袖!”
自己不问青红皂白对房静予以维护,这已经很难了好吧!
你们几个反倒在一旁阴阳怪气,将我的功劳说的一文不值,简直过分!
他不理会这几个混账,扭头对房静挤出一个笑脸:“静儿莫要听他们胡说,毕竟只是言语不敬并无其他过分之处,如此惩戒已经很严厉了,但若是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一定将他们发配充军!”
房静聘聘婷婷、盈盈下拜:“多谢陛下庇护。”
“诶!”李象笑的一张脸像是朵花儿:“咱们兄妹谁跟谁呀,这些都是为兄应该的,妹妹不必客气!”
说着,眉眼挑衅的看着房菽等人。
这几个家伙对李象的行为很是不屑,齐齐翻了个白眼儿……
……
于志宁回到府中,长子太仆少卿于立政以及次子于慎言、幼孙于安贞皆在堂上等候,其余几个孙子在外地任官并未在家。
他让于克构这个重孙子跪在堂中,自己在主位坐下喝了一口茶水,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而后神色阴晦的盯着于克构。
于立政问道:“不知此事最终如何处置?”
于志宁哼了一声:“幸好陛下宽仁,仅以道歉了解,否则不知要闹出何等风波。”
跪在堂中的于克构有些不服,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戏言一句而已,房家丫头便哭哭啼啼、几个兄弟更是不依不饶。陛下明显偏袒,我矮了这般狠揍却不闻不问反而还要赔礼道歉,是何道理!”
于慎言有些不满:“陛下确是过于偏袒了,不过小儿辈之间口角摩擦,何至于将吾于家颜面折损至此?”
“都快闭嘴吧!”
于志宁骂了一句,而后对于克构喝斥道:“莫要跟老夫装糊涂,说说你今日何以对房家丫头口出不逊、无礼调戏,说明白了此事到此为止,若说不明白便在家中禁足三年,不准出门!”
“啊?”
于克构听闻惩罚如此之重,吓了一跳,犹犹豫豫、支支吾吾道:“这个……孙儿不过是一时糊涂……”
“来人!”
于志宁二话不说将门外仆人叫进来,指着于克构道:“鞭挞二十,关入柴房,没我的允可谁也不准探视!”
“父亲且慢!”
于立政也吓了一跳,赶紧劝阻:“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何必这般惩罚?”
成年人都不一定扛得住二十鞭子,于克构小小年纪挨上二十鞭子怕是明日于家就得办丧事了……
于志宁拍了一下茶几,怒道:“你可知这混账差点闯下多大的祸事?”
于慎言不解:“虽然行为不尊礼法、略显放荡,但毕竟是个孩子,房家不至于不依不饶吧?”
说到底,没人不对房俊心生忌惮。
但房俊再是混账不讲道理,也不至于对一个未足十岁的孩童下手吧?
于志宁道:“小儿辈言语无状自是无伤大雅,可问题在于出言无状者何人,又是对何人出言无状!吾家、韦家、杨家……三家子弟出言轻侮房俊之女,你们还觉得这是小事吗?若非陛下点醒,现在怕是已经祸事临门!”
于立政与于慎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互视一眼、惊疑不定。
关陇、京兆、文官……这是要将文武之争彻底捅破摆上台面!
如此倒也罢了,可借由房俊之女的清誉行事,手段未免过于下作……
可以想见房俊回京之后将是何等暴怒。
于立政面色严肃,对战战兢兢的于克构道:“将今日之事前因后果都说说吧,否则家法不饶。”
于克构年纪虽小却也懂事了,吓得不轻,目光飘忽着瞥了一直闭口不言的于安贞,期期艾艾道:“是五叔说房家欺人太甚,与吾家素有仇隙,吾今日外出游玩正好碰到房静,心中有气,遂言语轻浮想要气一气她……”
于立政、于慎言皆看向一旁的于安贞。
于志宁摆摆手:“你暂且退下吧,往后好生用功多多读书,修身养性。”
“喏。”
于克构如蒙大赦,磕了头站起身小心翼翼退出门外,一转身撒腿就跑的没影儿……
于志宁不问缘由,指着于安贞对仆人道:“鞭挞二十,关入柴房。”
“喏。”
仆人将面色难看的于安贞待下去,不久便传来于安贞的惨嚎……
正堂里父子三人相对无言。
等到外间惨叫平息,于慎言才开口道:“吾只五郎一子,素来娇宠,想着放在膝下多加看顾。如今看来却是疏于管教使其性情虚浮、目光短浅,不如外放任官加以磨砺吧。”
洛阳于氏出身关陇、军功起家,如今却早已完成由军入政之转变,于安贞也通过了科举考试,只不过一直未曾授官。
于志宁点点头:“别去吏部走门路,外放一任县令足矣,官职过高是祸非福。”
“父亲放心,我省得。”
于慎言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于立政则奇道:“父亲方才说是得陛下点醒?未想到陛下小小年岁,居然如此警惕灵透。”
于志宁喝口茶水,叹息道:“谁说不是呢?陛下天资聪颖较之贤弟亦是略胜一筹,可如今却亲近房俊、崇尚武力,如之奈何。”
陛下之聪慧灵透固然令他欣喜,可如此天资之陛下却与他渐行渐远,却着实让他无可奈何。
也不知那房俊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药,居然对其这般新任依赖。
尤其是今日陛下所展示出来对于房静之关切爱护愈发让他坐立难安,倘若将来房静入住后宫、母仪天下,房俊便是陛下之姻亲、与陛下更为亲近,举国上下岂不是都要奉行房俊的“尚武之风”?
他并不在意什么“国虽大好战必亡”之类论调,而是关切文官之利益又将如何保障?
自己不能为文官团体争取利益,又何谈领袖地位?
“唉!”
再度长叹,于志宁愁眉不展。
本以为将杜如晦、房玄龄、萧瑀等人的时代熬过去,这些人死的死、老的老、退的退,便会迎来属于他的时代,即便不能入主中枢宰执天下也能成为地位尊崇的士林领袖,孰料这些年轻人冒着尖儿的一个又一个顶上来,且各个才具不凡、锐意进取。
论学问或许这些后进难有与他匹敌之辈,然则论及治国之才能,皆对他形成碾压之势……
这让于志宁极度郁闷。
尤其是想到房俊的年龄,不出大错的情况下执掌帝国权柄三十年是没什么问题的,极限情况下把持朝政五十年也不无可能……
几代人都要在其淫威之下仰其鼻息啊!
于立政不知父亲心中念头,他想的也没那么远,而是关注迫在眉睫之事。
“虽然此事就此作罢,但陛下手段过于绵柔并未予以严厉处罚,等到房俊回京之后心有不甘不知是否会有反复?倘若今日之事针对房菽、房佑等人也就罢了,可房静那丫头却是房俊的心头肉、掌中宝,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