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前往,雪满天山路。
身后茫茫,空留马行处。
论钦陵一行数千人押解上百辆大车由长安出发,沿着丝路一直向西而行,天气越来越冷,风雪越来越大,行路极为艰难。不过好在这条丝路在近些年重新焕发生机,无以计数的商贾、游商穿行其上交流东西方货物,途中歇脚处很是健全,尤其是朝廷大力投入建成的驿站系统非常完备,很是利于军队行进。
不过再是如何完善,冬日里行军都算是极端疲累。
等一行人抵达弓月城的时候,已经是“观和”元年二月……
极北之地吹来的寒风被天山山脉阻挡,二月的弓月城气候已经逐渐回暖,伊利河充沛的水汽滋养这片土地,远方雪山皑皑、河畔耕地如畦,颇有几分塞外江南的秀美婉约,浑然不似西域予人苍茫雄壮之气相。
论钦陵将车队安置于城外,独自一人进入弓月城前往都护府,在这里将要汇合一支五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一并前往拂菻国,毕竟由此向西一路经由雷翥海、黑海北岸,更要绕行大半个黑海,途中不仅道路难行更要经过诸多游牧部落之草场,万一遭遇攻击丢失物资那就损失惨重。
况且听闻朝廷已经与拂菻国签署盟约,取得了黑海北岸一处半岛的主权,大唐要在彼处经略出一个“跟基地”,继而向北威慑控制广袤平原……
论钦陵颇为感慨,当吐蕃还在高原之上艰难求存的时候,大唐已经开疆拓土向外移民,如今甚至连万里之外的土地都惦记上了。
当有朝一日唐人遍布寰宇,以其勤劳、聪明、勇敢之特制,怕不是要席卷整个天下,“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不再是梦想,而是一句叙述……
大食人也好,拂菻人也罢,甚至极西之地的法兰克人等等,是否也会如噶尔部落那样老老实实内附于大唐,以唐人自居?
……
以前西域都护府之治所在交河城,与其前方的轮台城相互依托、扼守西域。随着安西都护府的辖地不断外扩,处于大后方的交河城已经难以承担“扼守险要”“威慑西陲”之任务,虽然治所尚未取消但整个西域都护府的重心已经挪到弓月城,由此向西辐射将更为广袤的七河流域、河中地区都纳入威慑之下,交河城更多承担稳守后防的任务……
弓月城的新城就建在距离河边不远的地方,背倚山岭、面朝河水,在一处台塬之上拔地而起,巨大的石条用水泥黏合,城墙高达四丈,墙上箭垛密密麻麻、望楼鳞次栉比,整座城池地势陡峭、易守难攻。
论钦陵乃知兵之人,详细观察之后得出结论——倘若食物、药品、军械充足,此城屯驻三千精锐,可在十万大军围攻之下坚守一年而不陷落。
在城门处递上公函、印信,守城兵卒仔细检查之后予以放行。
牵着马走在弓月城中,愈发感受到唐人在“耕种”以及“建城”这两件事上天赋点满。这样一座仓促筑起的新城却没有半点不合理之处,规划合理、建筑结实,尤其是城内各处功能区域皆以坊墙隔开,即便城墙防御被攻陷,守军依旧可以依托各处区域坚持作战,将敌人拖入残酷的“巷战”之中。
别以为唐军在战场之上冲锋陷阵所向无敌便以为不擅于“巷战”,事实上拥有火器之利的唐军在这种困兽犹斗的“巷战”之中更能够将自身优势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
只要想想敌人破城而入一时间欣喜若狂,接下来却不得不陷入“巷战”之中的时候,面对坚固的坊墙、暗处的火枪劲弩、头顶滚落的震天雷……将会是何等绝望的场面。
城主府位于城池正中,论钦陵再度递上公函印信便被兵卒带入府内,没去正堂,而是来到一侧的签押房。
房内正有两人在议事,见到论钦陵被兵卒带入,遂停下议论,目光一并看来。
论钦陵目光一扫,便知道这两人身份。
居中一人相貌清癯、身材略瘦,三绺长髯儒雅不凡,想来便是刚刚赴任不久的安西大都护张柬之。
对于此人,长安内外、朝野上下褒贬不一,但无论如何总归是个传奇人物。
以区区一县令,骤然被简拔为安西大都护,由从六品上直至从二品,已经不能用“平步青云”来形容了,“登天梯”还差不多。
也就是安西都护府在大唐行政机构当中地位特殊,完全是房俊之“一言堂”,所以才会出现此等奇绝之事……
至于另外一位则身长七尺、豹头环眼,肩宽背厚、猿臂蜂腰,整个人坐在那里就仿佛一头蛰伏的豹子,目光锐利气度森然,随时都能暴起突击、择人而噬。
那自然就是率军远征大食、名满天下的薛仁贵了……
“末将论钦陵,见过大都护,见过薛将军!”
张柬之坐在书案之后,闻言“嗯”了一声,未待说话便见到薛仁贵已经起身还礼……
“素问将军横扫高原之威名,今日得见,实为幸事。”
以薛仁贵今时今日之功勋、名望、地位,单纯的官职或者出身已经很难令他客客气气的还礼,更何况是在安西都护府地界之上?
作为噶尔部落王子、曾经的吐蕃大论之子,论钦陵在指挥噶尔部落攻打逻些城的战役之中表现极其优异,贞观书院的讲武堂甚至将其整个作战经过记录下来作为课堂上的讲义教材,可见大唐军方对其之推崇。
论钦陵客气道:“薛将军威震域外、功勋盖世,是在下的荣幸。”
张柬之也只是在此番前往拂菻国的公文上见到论钦陵的名字,此前对此人并不知晓多少,现在见了薛仁贵的举止便明白此人虽是吐蕃贵族出身却非同一般。
也起身抱拳,笑道:“不知将军今日抵达,故而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大都护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岂敢劳烦?不敢当。”
“莫说客气话,来来来,入座,看茶!”
“喏!”
……
等书吏奉上香茗之后退去,张柬之先示意论钦陵饮茶,而后便直入正题,问及此番由长安出发途中经过之细节,以及兵卒、人员之状况,军械物资之数目。
论钦陵才华卓着、能力出众,此等小事自然全屋错处,对答如流。
张柬之点点头,转而对薛仁贵道:“此番我随行前往克里木亚,安西都护府大小事务便拜托于将军了,无论发生何事都要以稳为要,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待我回归之后再作计较。”
薛仁贵颔首,道:“大都护放心,以不动应万变嘛,我懂得。”
论钦陵则吃惊道:“大都护也要随行前往克里木亚?”
他在长安出发之时得到的命令是在弓月城汇合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精锐部队,这支部队既要保护车队前往拂菻国,也承担着探路之任务,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任务极其重要。
却未想到安西大都护居然也要随行……
张柬之喝口茶水,面色严肃道:“根据朝廷先行派遣去往克里木亚勘察的官员传回的信息,其地不仅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却地形地势易守难攻,木材、池盐、铁矿储量很是丰富,甚至在海湾北部还有一片巨大煤矿……实属宝藏之地。此番在彼处建立军事驻扎,涉及到海港、船厂、铁厂、盐场等,一旦建成将会成为帝国在版图之外最大的‘飞地’,我作为安西大都护自然要亲自前往视察一番,责无旁贷。”
薛仁贵在一旁喝茶闷声不语,心底却又如明镜一般。
之所以张柬之不畏严寒也要前往克里木亚,除去他此番所言之理由以外,也有一些私心。
作为帝国行政区划之内毫无争议的“巨无霸”,安西都护府的辖地日益扩大,如今不仅囊括的七河流域、河中地区,甚至更将触手伸向愈发遥远的克里木亚。
而作为一个“火箭官员”,即便有房俊支持任何人都奈何他不得,可但凡心中有几分自负、追求,也定要做出一番成绩,一则回报房俊之提拔,再则也要堵住天下人百般诋毁。
而开发克里木亚、将其建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进而开发整个大平原,便是他最好的政绩。
自然是要亲力亲为、不容有失。
论钦陵点头,他也只是略微吃惊而已,断无质疑或者劝阻之意。
张柬之又问薛仁贵:“军队是否已经集结完毕?”
“昨日便已经于城外军营集结,粮秣辎重也全部备齐,大都护放心,都是追随我万里追杀深入敌巢的虎贲之士,无论探路开路还是对敌作战,万无一失。”
张柬之展颜道:“薛将军威震大食,万军辟易,除去勇冠三军、用兵如神之外,麾下自然要有虎贲之旅,有这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之强军扈从,本官安之若素!”
转头对论钦陵道:“将军便在城中歇息一宿,明日清晨,大军开拔!”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