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纯论及政治智慧、言语交锋,在场多人都远胜于房俊,可一直以来房俊却总能予人“牙尖嘴利”“舌战群儒”的印象,朝堂争锋更是少有铩羽之时,皆因其擅于造势、更擅于借势,能以堂皇之“政治正确”碾压对手、笑傲朝堂。
时至今日,房俊更是大势已成,权势、威望、地位皆天下第一等,马周记忆之中已经许久未见房俊的提案在朝堂亦或政事堂上被驳回。
可今日开门见山便弹劾许敬宗,且许敬宗有错在先、责任难逃,到了终了却怎地反而被许敬宗“糊弄”过去了?
……
会议散去,房俊走到门口就被等候在此的马周拉着去往官廨,坐在值房之中饮茶闲聊。
“以往你都是看许敬宗不顺眼的,恨不能一脚将其踢到天涯海角才好,今日怎地反而维护起他来了?那厮素来会钻营,该不会重金贿赂你了吧?”
房俊捏一块糕点放进口中咀嚼,咽下去之后喝了口茶水,这才笑着道:“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贿赂我呢?”
马周哑然失笑:“钱帛自是不能,可旁的东西未必不能打动二郎的心呐。”
“这话传出去坏了我名声,我可要去御史台告你诽谤之罪!我房二是正经人!”
马周一脸震惊,手指头点了点房俊:“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你房二跟正经人这三个字沾边吗?
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你“好公主”“好妻姐”“好妻妹”诸如此类怪癖?
笑谈几句,房俊并未藏着掖着,而是直抒胸臆:“许敬宗其人品德低劣、毫无下限,我素来不齿其为人,认为此等败类立于朝堂之上实在是吾辈之耻,羞与其为伍。不过当下岳州天气恶劣、环境复杂,陡然换一个人前去不仅需要时间了解情况还要有精明才干解决各种问题,反倒不如让许敬宗继续留在岳州。”
马周颔首,明白了房俊的用意:“明扬仄陋,唯才是举。”
房俊面色凝重:“一场暴雨将洞庭湖周边冲的七零八落,崩坏的不仅是堤坝、河道、房舍,更是秩序。放在平常之时,‘兵团’那些山匪水寇不过是藏匿于湖区山泽打家劫舍而已,旗杆扯旗造反、攻陷县城?正是恶劣环境之下秩序崩溃将人性深处的恶念释放出来。现如今大唐承平年月、河清海晏,但是在洞庭湖那样一个特定地方,用一句‘乱世’来形容毫不为过。”
“乱世用重典,乱世用人重才不重德,素来如此。”
马周表示理解且赞同:“所以你故意用弹劾许敬宗的方式将岳州的恶劣形势点破,让旁人望而却步?”
“毕竟是正四品的官职,谁家还没有几个门人亲戚呢?”
科举制度施行的最大影响便是任官困难,以往只要某地出缺,中枢官员们大多私底下交流意见、交换利益一番便可以定下。现在诸多官位都要求科举高中者才能任官,导致官位奇缺,似岳州刺史这样的官职一旦出缺自然趋之若鹜。
到那时候人人争抢,房俊总不能在政事堂“耍棒槌”挨个捶一顿吧?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大家知难而退。
房俊执壶给马周倒上茶水,神色郑重:“所以当务之急是从中枢协调江南道各州府县,马上征集人力物力支援岳州,水患必须治理、百姓必须援助,开发洞庭湖之大计不容有失。”
马周喝口茶水,欣然道:“二郎胸襟如海、公私分明,心中始终存着家国大义、帝国利益,愚兄钦佩敬服,自愧不如。”
“虽然有些汗颜不敢当宾王兄之谬赞,但当初之所以默认洞庭湖之开发,就是希望能够辽东一起南北呼应,既能相互鞭策、亦能相互敦促,共同发展。辽东虽然气候严寒、人烟稀少,但其几条大河所经之地蕴藏着几万甚至几十万年堆集之肥沃土壤,一经开发不仅相当于新建一个大粮仓彻底稳定国内粮食之需求,更能推进辽东各部落纳入大唐之进程,再从中原各地迁徙一些人口充实过去,过上个三五十年融合一家,则辽东自此成为帝国半途无法分割的一部分。”
“而洞庭湖古往今来几乎历来都是国家的‘癣疥之患’,空有充沛之水文、肥沃之土壤、偌大之面积,非但不曾为国家创造税收、安置人口,反而山匪汇聚、水寇云集、僚人出没,发挥不出稳定局势之作用。倘若将其彻底开发,河流疏浚、屯田围垦,必然是帝国腹心之地的鱼米之乡,利在千秋。”
房俊说了一番,最终道:“所以这个时候不要看许敬宗的笑话,放眼朝堂上下比他更为适合担此重任的寥寥无几,中枢要做的是放下成见、摒弃斗争,从政策、权力、物资等各方面竭尽全力予以支援。许敬宗不足道也,但洞庭湖之开发不容懈怠。”
除辽东之地缘威胁、解洞庭之水患癣疥,其战略意义无比宏大。
“二郎放心,我马周岂是那等肤浅迂腐之辈?只要人才可用自然全力支持,大不了对其多加防范。”
聊了一会儿,马周看了房俊一眼,意有所指:“当下新政施行如火如荼,却也并非人皆向往,还是要多多注意那些顽固守旧之辈兴风作浪,谨防后院起火。”
房俊微愣:“宾王此言何意?”
马周目光玩味:“何必明知故问。”
房俊有些恼火:“你是中书令,推行新政乃你职责所在,扫除新政路上的障碍也是你的责任,怎能推到我身上?我如今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郡王而已!再者你把话说明白,什么叫‘后院起火’?谁的‘后院’!”
“诸般新政多出于二郎之立意、策划,你怎能撩开手不管了呢?安抚宗室、平稳局势这种事也只有二郎能够做到。放心,为了新政之推行、创建万古不易之帝国根基,二郎所作出的任何努力、贡献都被吾等记在心里,绝对不会有一字半言的风言风语。”
“你们嘴上不说,哄着我鞠躬尽瘁、竭尽全力,结果却记在史书之上。”
“怎可能有那种事?二郎全力为之即可!”
……
“嗯?我居然成了你稳定宗室、安抚人心的手段?”
沐浴之后的苏太后披着一件纱裙侧卧在贵妃榻上,窗外蝉鸣啾啾、清风徐徐,淡粉色的纱裙纹理细腻、光滑柔软,隐隐可见衣料之下微微泛红的肌肤。
裙裾之下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脚踝,纤足胜雪。
整个人不着粉黛、一头秀发随意绾了一个发髻用簪子固定,螓首鹅颈,充盈着一股风雨滋润之后的满足与慵懒,韵味丰盈、惊心动魄。
房俊换了一套锦绣华美的圆领常服,湿润发丝梳得整齐、戴着头冠,坐在靠窗的茶几边慢悠悠喝茶。
闻言抬起头,目光从线条起伏的娇躯上掠过,笑着道:“你也这样认为?”
苏太后有些恼怒,俏脸紧绷:“我要听你亲口说!”
女人的心思总是有些奇怪,说贪婪也好,说做作也罢,分明是用身体去换取一份安全的保障,却往往还要在这份交易之外奢望更多心灵契合……
房俊眉梢一扬,嘴角衔笑:“刚才微臣之表现难道不足以彰显心迹?”
“呸!”
苏太后俏脸红晕从贵妃榻上坐起,纱裙下纤细背脊笔挺,曲线玲珑、美不胜收。
想想方才遭遇的手段,便忍不住娇躯发软、心头发颤……
她自认自己与房俊皆非浪荡之人,之所以不顾礼法、廉耻结合在一处,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自己一个寡妇在朝堂之上毫无影响,不得不给陛下寻找一个坚实稳定的靠山。而房俊也不能任由陛下在无处不在的野心蛊惑之下长歪了,需要依靠自己对陛下持续不断施加影响。
然而情欲之间极为契合,倒是意外之喜……
“你若真的以为那些宗室以我为主倒是瞎了眼,我不过区区女流之辈,纵然顶着太后的名头也没什么分量,焉能使得他们心折效忠?一个两个心思多着呢。”
“太后可不是普通的女流之辈,您不仅秀媚天成、温润如水……咳咳,别瞪我,还不能说真话吗?”
躲过太后羞恼之下丢过来的一个玉如意,房俊续道:“那帮家伙当然不会真心折服效忠于你,可他们哪里还有别的选择?长孙无忌兵变之时死了一波,晋王兵变之时又死一波,先帝驾崩之时虽然并未追究到底但遭受牵扯的也不少,再加上此前昭陵大案……太后您算一算,如今李唐宗室像模像样的还剩下几个?位高权重、威望卓着的韩王又不搭理他们,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您身上。”
说到此处,两人都略感古怪。
盖因自大唐立国以来,无论是最初的“玄武门之变”,抑或是其后三番两次兵变,总有宗室牵扯在内。原本李唐宗室堪称人才济济,结果到了如今却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历朝历代如李唐皇室这般倒霉的也没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