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雾霭散尽,穿行于吴淞江上来来往往的商船、战舰上总有人从船舱之中钻出站在船舷处,顺着凄厉的呼叫张望江畔一根高高的旗杆之上吊挂的人,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谁人被吊挂旗杆之上予以惩戒呢?
等到了码头才听闻这旗杆上的人曾是商号的第二号人物、武娘子的心腹手下,但是因为勾结贼寇刺杀武媚娘失败之后遭受惩罚……
人们自是怒火填膺、大加谩骂。
武媚娘虽是女流之辈,但因为掌管商号所以免不了抛头露面,各地商贾但凡有些地位的大概都曾一睹芳容,自是被其绝世风姿、妩媚容色所慑服。
居然对这样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施以刺杀,旗杆上这位还能是个男人?
再者,谁人不知武媚娘乃是房俊最为宠爱的妾侍,胆敢刺杀于他,不怕被房俊抽筋剥皮?
仅仅是吊挂旗杆之上,武媚娘还是心太软。
但是等到三天之后,过往商船看见鹰隼落在旗杆之上啄食李义府的血肉脏腑,还有诸多鸟雀在半空之中盘旋等着分一杯羹,再也无人说什么“美人心太软”之类的鬼话……
此等死法,较之凌迟、炮烙、虿盆等酷刑亦是不遑多让。
什么仇、什么怨啊?
美人凶猛!
可是当李义府为何遭受如此酷刑之原由散布开来,些许同情也都烟消云散……
真是该死啊!
连带着,对于那些参股商号的世家门阀、宗室勋贵的骂声此起彼伏、甚嚣尘上。
时至今日,华亭镇市舶司早已成为整个大唐内陆、外海各项货殖的集散地,不仅周边州县的穷苦百姓迁移此地做工养家,更有数以万计的难民长途跋涉而来,在这里寻到一处可以填饱肚子的活计,更别说那些汇聚于此的商贾每年赚得盆满钵满。
而武媚娘对于商号之重要性无需多言,这个由房俊创建、在武媚娘手中臻达巅峰的庞然大物早已勾连各方利益,不知多少人靠着它为生,现在有人想要刺杀武媚娘、分割商号,谁能同意?
谁会在乎那些宗室勋贵、世家门阀?
有没有他们商号依旧屹立不倒,可是没了武媚娘、没了房俊,那商号还是商号吗?
怕是连海都出不去!
那些人贵人凭借祖辈积攒的人脉、官爵躺在商号上养尊处优还不够,居然贪心不足试图夺取商号控制权将大好局面毁于一旦……
真是畜生啊。
如今的武媚娘既有水师之支持、又有人心之拥戴,几乎等同于商号之化身,那些人妄想着刺杀武媚娘之后可以夺取商号大权,继续倾销天下、聚拢财富,根本绝无可能。
武媚娘在,商号就在。
武媚娘死,商号即刻分崩离析、不复存在。
*****
帝王驾崩,天地同悲,就连上苍似乎也感受到人世间君王陨落之痛,连续多日降雨不断。关中各地河水暴涨、河道告急,亟需人手加固堤坝、稳定水患,然而值此关键时刻,以往积极参与防灾、救灾的军队却收到严令固守军营、不得擅出。
就连一直对灾情积极处置的房俊这回也不得不漠然视之,不敢开这道口子。
皇权交替之时,最是人心惶惶,魑魅魍魉层出不穷,必须严加防范。倘若因为防灾、救灾而使得有些人窥得时机举兵作乱,自是祸患无穷。
更何况虽然朝廷定下“只诛首恶、余从不咎”的方针,不攀扯、不株连,以此稳定人心,但事实上参与宫廷兵变的人家又怎能彻底安心、不担忧有朝一日反攻倒算?
没机会也就罢了,倘若有机会,说不得就要奋起余力、舍命一搏……
雨水潺潺,整个关中看似在各方弹压之下安稳如故,但洪水之隐患、君王之葬礼、人心之惶恐,如同实质一般凝聚成一片巨大无朋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政事堂。
一众当朝宰相、统兵大将在此汇集,济济一堂。
马周容色憔悴、眼球泛着血丝,目光从堂上诸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任雅相脸上,嗓音沙哑:“雨水不停,关中各地河道暴涨、水患严峻,多处县衙皆行文向中枢求助,亟需派遣人员、调派物资予以援助,京兆府以及救灾应急衙门可有章程?”
当初房俊创建的“救灾应急衙门”隶属于京兆府下辖,名义上的主官正是京兆尹。
任雅相喝了一口茶水,揉了揉脸,缓声道:“物资自是富余,但人员极其短缺。先帝陵寝尚未完工,这些时日京兆府在工部指导之下征集大批徭役加工加点进行最后之修建,还要应对长安城内暗渠水道之疏通……没有军方参与,绝难挤出人手维护堤坝、防范水患。”
问题又回到原点,没有军方参与,不可能有如此之多的人手兼顾各项事务,可一旦军方出动,又有更大隐患……
程咬金、梁建方、郑仁泰、程务挺、孙仁师等统兵大将安坐如山,嘴巴都闭得死死的,一言不发。
无论心里怎么想,这个当口绝对不能主动要求调动军队救灾……
马周一筹莫展。
军方不参与救灾,灾情便有可能扩大。
可一旦调动左武卫、亦或者左右领军卫,谁知道出城之后会否发生变故?
左右金吾卫更是定海神针,绝无可能在此时撤出长安城。
他看向一言不发的房俊:“太尉可有良策?”
房俊摇摇头,并不掺和。
如今李承乾驾崩、新皇登基,他这个太尉内掌左右金吾卫、外有安西军与水师,军威煌煌、权柄赫赫,已然无限接近于那些传说之中的“权臣”,且有“太尉”之官职,与谋朝篡位之标配也只差一个“赐九锡”了……
日盈则亏、水满则溢,军政一把抓看似威风无限,实则隐患重重。
还是应当退上一步、留有余地,所幸马周之政见、理念与他完全契合,只要全力支持即可。
其余诸人见到房俊似乎确实无意染指政务,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毕竟仕途走到这样一个地步,任谁都有自己的政见、理念,谁又愿意成为傀儡受制于人呢?
御史大夫刘祥道瞅了房俊一眼,对马周道:“以我之见,还是应当以先帝大行礼仪为重,待到先帝移灵黄陵、入土为安,再去应对其余事务也不迟。”
任雅相表示赞同:“京兆府的人手确实捉襟见肘,很难首尾兼顾,只能择其重者而为之。否则极有可能各方残缺、皆生变故。”
马周无奈,只能点头:“那就这样吧……明日便是先帝停灵最后一日,但皇陵完成尚需月余,在此期间诸位同僚共同治丧之余,更要辅佐陛下梳理国政、处置政务,一切以稳定为要。”
……
国丧,停灵七日,举国缟素,静待山陵。
《礼记》有云:“天子七日而殡,七月而葬。”
“七日而殡”是礼仪,即停灵于宫阙内七日,而后大殓。但大殓之后并非马上葬入皇陵,而是要移灵其余地方继续停放。因为皇帝很少寿终正寝,甚至很大一部分都是骤然染病、暴卒而亡,驾崩之时皇陵之修建未必完成。
这就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等待皇陵修建完毕或者起码符合下葬之要求,才能正式下葬。
历史上唐高宗停灵八个月,唐玄宗则停灵二十三个月……
所以“七月而葬”并非确定,而是要视皇陵修建之进度而定,长则数年,短则数日。
甚至于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政治原因,导致帝王入殓之后迟迟不能下葬,因为皇帝之薨也会成为一场政治斗争。
而在皇帝停灵这一阶段之内,往往就是王朝内部政治博弈、权力争夺最为血腥残酷之时。即便新皇已经登基,但仍有更多事情尚未落定,围绕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进行搏杀。
……
从政事堂出来,房俊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心情沉重,抬脚向太极门外走去,程务挺、孙仁师两人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出了太极门,房俊寻了一间空置的待漏院房舍走进去,早有内侍赶紧取来火炉、泉水、茶叶,将茶具清洗干净,生火烧水。
房俊摆摆手将内侍斥退,程务挺上前负责烧水沏茶。
孙仁师见房俊面色沉郁,关切问道:“大帅是在担心华亭镇那边?”
房俊不语,只点点头。
孙仁师宽慰道:“武娘子秀外慧中、智谋出众,焉能被奸贼所乘?必然逢凶化吉。”
程务挺将煮沸的水壶从火炉上提起,注水沏茶,口中道:“华亭镇距离长安千余里,两地之间皆繁华市镇,要么平坦官道、要么运河相连,每隔三十里便设有驿馆,倘若以八百里加急军报传递消息,今明两日便会有华亭镇的消息传回。”
房俊接过程务挺递来的茶杯,浅浅呷了一口。
滚烫茶汤过喉入腹,馥郁茶香口齿回甘,沉重的心情略微舒缓。
“我自是对媚娘有信心,跳梁小丑焉能伤的了巾帼红颜?只是明知是何人所为却还要为了顾全大局而不能以牙还牙,故而心中很是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