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门外,剑拔弩张。
山门之外,已被“百骑司”一众好手团团围住。
李敬业奉皇命而来“请”晋阳公主回宫,焉能无功而返?
但门口两名房俊部曲持刀在手、杀气腾腾,却令他感到棘手。
这是奉房俊之命留在此保护晋阳公主的亲信,倘若两人杀了,便是不可避免的与房俊结仇。
他自是不怕与房俊结仇,堂堂“百骑司”大统领、帝王爪牙、英国公传人,岂能这点担当都没有?
但是否值得呢?
可陛下皇命如山似岳、令出法随,纵使赴汤蹈火也必须完成。
刹那之间权衡利弊,李敬业大手一挥:“将这两个顽徒绑了!”
“喏!”
十余名“百骑司”好手放下刀,一窝蜂的冲上来,在两名部曲犹豫是否面对赤手空拳的来敌出刀之时便被扑倒在地,十余名大汉人叠人死死压制,绑缚起来。
两名部曲气得哇哇大叫,却也无法挣脱。
晋阳公主终于动怒,小脸儿板着,雪白手掌“砰”的一下拍在茶几上,叱道:“李敬业你想造反不成?速速将人放了!”
李敬业不为所动,躬身道:“陛下有命,请晋阳殿下入宫。”
晋阳公主秀面含霜:“本宫想什么时候去便什么时候去,用不着你在此聒噪!”
李敬业深吸一口气:“请殿下入宫!”
晋阳公主抿着嘴唇,胸膛一阵起伏,怒目而视。
李敬业再度沉声重复:“请殿下入宫!”
晋阳公主盯着李敬业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淡然道:“备车!”
……
御书房。
晋阳公主入内之后,便站在那里沉着小脸儿一言不发。
书案之后的李承乾准备了一肚子埋怨、叱责的话语,见此情景却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什么情况这是?
犯错的是你啊,居然还给我甩脸子?
但到底是最喜欢的妹妹,尽管犯了错,李承乾也不忍过于苛责。
他从书案之后走出来,上下打量晋阳公主一眼,蹙眉道:“你这是跟谁置气呢?无法无天!”
晋阳公主不答,反问道:“是不是陛下就缺我这一个用来联姻的妹妹,非得让我嫁给那些能够对你这个皇帝有用处的人家?”
李承乾觉得快要冤枉死了:“从始至终对于你的婚事我都持开放态度,无论男方之家世、人品、学识,最重要是你能看得上!何曾说过强迫你嫁给哪一个?”
晋阳公主回答很是干脆:“我就看上姐夫了!”
李承乾气的冒烟:“你也知道那是你姐夫?此等违背伦常之事,天理不容!”
晋阳公主冷哼一声:“果然,在陛下眼里我是违背伦常之人,就应当下油锅、浸猪笼,故而以‘百骑司’去拿我这个逆贼!”
李承乾愣了一下,这才醒悟自己随口命令李敬业去请晋阳回宫确实不恰当,“百骑司”乃帝王鹰犬,肃清一切叛逆、剪除一切不法,且“百骑司”上下皆是壮年男子,难免有不敬之嫌……
顿时头疼不已,气势已经弱了三分:“妹妹莫生气,这事确实是我疏忽了。”
当时火冒三丈、急怒攻心,随口吩咐身边的李敬业去将晋阳带回来训斥一番,没考虑那么多……
晋阳公主轻轻摇头,看上去楚楚可怜、弱小无助:“陛下倒也不必自责,是我犯了错、咎由自取,这就去昭陵跪在父皇、母后灵前忏悔,再也不回太极宫便是,陛下就当没有我这个妹妹。”
李承乾的火气顿时升腾而起,怒声道:“李明达,你到底想要怎地?作为兄长我可以宠着你、惯着你,却不意味可以任凭你胡作非为!如今我这个皇帝的颜面被你踩在地上,天下人都在笑话我,连皇家的威严都一落千丈!我不过是说你两句你就听不得了,还要跑去父皇、母后灵前告状?简直岂有此理!”
你是小孩子吗?
居然想要到死去的爹娘灵前告状!
晋阳公主垂下头,委屈巴巴:“那都已经这样了,你说怎么办嘛。”
李承乾捂着胸口,气得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明知两人之间的私情不为论理、情感所容,却非要一意孤行,现在却又来这一套?
不过虽然气愤,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道理:说一千道一万,事情已经发生了……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再做计较!”
此事必须先将房俊压住,然后为晋阳找一个人家嫁了,否则一旦如长乐那般诞下子嗣,什么都晚了……
晋阳公主柔柔弱弱,低着头不说话。
李承乾也心疼,这可是他一直宠着长大的妹妹,如今误入歧途、人生堪忧,怎能不苦恼?
都怪房二那个棒槌!
为了安抚妹妹的情绪,他说道:“李敬业这个混账实在是粗鄙,待我好生训斥,给你出气!”
正这时,内侍总管王德从外头快步而入,疾声道:“陛下,大事不好!太尉与李统领打起来了!”
李承乾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王德道:“太尉听闻李统领对晋阳殿下不敬,追到宫里来,要找李统领的麻烦!”
“混账!”
李承乾气得大骂:“李敬业固然不对,但他毕竟是奉我之皇命,他房俊凭什么管?还敢追到宫里来打人,他想造反不成!”
言罢,抬脚就往外走。
晋阳公主蹑手蹑脚跟在后边……
……
兵部郎中、铸造局管事柳奭至房府拜访,房俊于前厅接待。
倒也非是要事,只是房俊这两年东奔西走、甚至远渡重洋,所以去往铸造局的时间少了许多,柳奭便将铸造局面临的困难、以及诸多成果一一向房俊介绍。
柳奭知道房俊非是擅权之人,但即便调任兵部许久却始终对铸造局牢牢把持,足以见得对铸造局之重视,而他也始终以房俊马首是瞻,无论兵部的长官换了谁,他都是房俊的班底,铸造局也始终是房俊的铸造局。
当然,除去房俊之外,朝堂上下再也无人能够领导铸造局。
“蒸汽机的研发一直继续,如今更是整个铸造局的重中之重,只是无论气密性还是铸造材料都难称完美,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缺陷,距离太尉您的要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柳奭有些羞愧。
房俊对于蒸汽机的重视无与伦比,在这个项目上投入了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财力,然而时至今日虽然蒸汽机早已定型且初始试验成功,但无论压力、材料、气密性等等方面都有所欠缺,始终未能真正达到房俊的要求,不能使之投入使用。
现如今,整个铸造局上下都已经意识到蒸汽机的神奇之处,也都深信一旦完成研发投入使用便会爆发一场如房俊所言那般的天翻地覆的“革命”,甚至改变整个世界。
房俊倒是不急,微笑着道:“不必急于一时,我们的目的不仅仅是研发一台合格的蒸汽机,更在于其所涉及的冶炼、制造、热力转换等等,这些都是天下第一等的技术。”
自然科学的进步总不会是一蹴而就,在抵达某一个目标之前,沿途所走过的道路也都重要,宫殿不是凭空而起,每一块石头砌筑的地基无比重要。
在这期间,每一分进步都填补空白、引领世界。
见柳奭依旧神情郁郁、犹有愧色,便笑着安抚道:“你现在所作的每一件事,所取得的每一个成果,都将在史书之上字字标记、煜煜生辉,满朝文武皆碌碌之辈,唯有你可将名姓留于青史之上。”
让人干活,不仅钱帛米肉不能吝啬,更要给足情绪价值。
果然,柳奭一听到“名垂青史”便精神抖擞起来……
卫鹰在门外大声道:“启禀二郎,留在玄清观值宿的两个兄弟回来了。”
“嗯?”
房俊眉头一蹙:“让他们进来!”
自己的亲兵部曲当然不会违抗命令,让他们值宿玄清观护卫晋阳公主安全便不会离开,除非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两个部曲从外边走进来,单膝跪在房俊面前,羞愧得不敢抬头,一五一十将事情说了。
末了,闷声道:“非是吾等贪生怕死,实在是殿下严令吾等离开,否则定要血溅五步维护二郎威望!”
房俊点点头:“事出有因,可以谅解,但你们毕竟未能完成我交代的任务,自己回去领受二十军棍,下不为例。”
“喏!”
待两名部曲退出,房俊对柳奭道:“若无他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要入宫走一趟寻李敬业说道说道,便不留客了。”
柳奭赶紧起身告退,临走劝道:“李敬业毕竟是帝王鹰犬,更是英公长孙,多少还是要留一些颜面。今时今日,您之权势、威望早已不同往日,未必要与那等小辈计较。”
房俊摇摇头:“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他既然敢对晋阳不敬,就要承担那后果。”
他非常生气。
李敬业屡次对他展示出桀骜不敬之姿态,他都不以为意,只教训两句便罢。
但现在晋阳公主是他的女人,李敬业却依旧毫无顾忌,这岂是自认帝王鹰犬便能解释得通?
那厮对他有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