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方说了这番话后,目光稳稳落在阮永军脸上,语气虽然平静,却分明是将清查静州官场的难题,径直抛给阮永军。
可阮永军此刻根本没心思细琢路北方的用意,他耳边反复回响的,是安永华那通电话里藏不住的焦灼与慌乱。
虽然身居省委书记之位,阮永军早已看透官场里的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但是,他绝非不食人间烟火的孤高者。
安永华电话里那语无伦次的语气、刻意掩饰却藏不住的恐惧,哪怕对方半句未明说,阮永军也瞬间猜透了原委:安永华定然收了许得生的好处,而且陷得不浅。
只是,他不能对这层关系,不能有半分流露。
当着路北方的面,一旦透露安永华找过自己,不仅会暴露两人之间那层不能见光的联系,更会让路北方捕捉到他此刻内心的权衡与动摇。
他必须端起省委书记的架子,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指示,丝毫不能露怯。
所以,当路北方说了这话后,阮永军只是身体微微前倾,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光洁如镜的办公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目光看似专注地锁在路北方身上,眼角的余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对方的神情,思忖几秒,语气沉缓却带着导向性:
“北方啊,你说的这些情况,我都听明白了。这事牵涉国家利益,案件性质极其严重,省厅的行动很及时,出手也果断利落,值得肯定。不过……我觉得,省厅清查静州官员的事,不妨先放一放,优先把稀土走私案侦破再说。”
他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将逻辑铺得滴水不漏:“毕竟,这本就是两件事。咱们内部的作风问题、腐化问题,是家事,缓一缓解决无妨。可走私稀土不一样,天际城盯着,国家盯着,根源就在那家叫三福的公司。你刚才提到,这里面有个关键人物,三福陶瓷的老板,叫什么来着?哦,许得生!对,就是许得生。他现在控制住了吗?找到人了没有?”
不愧是省委一把手,一句话便扭转了对话的主动权。
既避开了路北方的锋芒,又将焦点引到了最棘手、也最能拖延时间的节点上。
提及许得生,路北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挫败与郁闷。从“海洋号”事发当晚,他就立刻下令省公安厅派人员赶赴静州盯梢,可偏偏只派了六人,竟让许得生在眼皮子底下溜了;等到第二天凌晨派出大部队驰援时,早已人去楼空,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如今这么久过去,依旧杳无音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堵得发慌。
路北方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无奈:“阮书记,许得生还没抓到。和他一起溜走的,还有他的跟班亲信,叫柳强。两人在省厅大规模行动开始前,就突然失踪了。省厅初步判断,他们应该是提前收到了风声,连夜潜逃,而且恐怕早在几年前就做好了逃跑预案,一出事就立刻销声匿迹。目前,省厅已经部署了全省范围的排查,还启动了跨省协查,严密监控所有出境渠道,可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就这么让他跑了?”阮永军的声音微微抬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惊讶,随即又染上几分沉重,仿佛真的在为案件进展担忧。
他缓缓靠回宽大的办公椅,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凝神思索,又像是在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到现在,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路北方的回答简短而无力。
“娘的!两个大活人,在静州凭空消失了?这实在说不过去!”阮永军低喝一声,语气里的不满看似针对办案不力。
路北方哼了一声,语气坚定道:“阮书记放心,省厅正在全力以赴追查,绝不松懈。我相信,这人一定可以抓到!”
听到这话,阮永军才缓缓点头,眼神变得愈发深邃严肃,语气也沉了下来:“北方,我认为,当前最关键的,就是抓到许得生。他身上藏着所有线索,也藏着所有疑问。上面让我们配合查‘海洋号’,归根结底,是要找到责任人,查清稀土是怎么流出去的,三福公司这几年到底走私了多少稀土?现在主犯找不到,就算抓再多的虾兵蟹将,也没法给上面交代,更没法给浙阳百姓一个说法。”
路北方瞬间听出了阮永军话里的倾向:他对许得生牵涉静州官员一事,根本没有急于追查的意思,反而将所有焦点都放在了“找到许得生”这件事上。
这看似符合办案逻辑,可结合他对阮永军与安永华关系的猜测,倒也似乎合理。
不过,路北方显然还想查查静州官员,他定了定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语气诚恳却坚定:“阮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许得生确实必须追捕归案,这是重中之重。但与此同时,静州官场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尤其是许得生与某些干部的深度勾结,我认为也必须同步深挖、彻查。如果省厅抽不出人手,就让省纪委介入。否则,就算找到了许得生,他背后的保护伞不除,类似的稀土走私案迟早还会发生。而且,根据现有证据,静州市委书记安永华同志的联络员商富民已经牵涉其中,安永华同志本人是否知情、是否负有责任,也需要尽快核实,这关系到静州领导班子的稳定,更关系到省委的威信。”
阮永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随即又缓缓舒展开,可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压。
那是权力掌控者与生俱来的气场,不容置喙。
他轻轻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北方啊,你说的这些,我都考虑到了。”阮永军的声音放缓,字字清晰,却带着极强的导向性:“案子要查,保护伞要打,这是肯定的,我绝不姑息。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当前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是把许得生这个人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整个案件的源头,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找不到他,很多问题就是一笔糊涂账,我们怎么跟上面交代?难道要跟上面说,我们抓了几个小干部,却让主犯跑了?这行不通,也没法对上交代!”
稍作停顿,阮永军目光紧紧锁住路北方,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继续循循善诱:“至于静州的干部,调查可以同步进行,也可以缓一缓。只要有确凿证据,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当前,我们更要维护稳定大局,不能因为一个许得生跑了,就自乱阵脚,搞得静州官场人人自危,到时候他们市里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呃?……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当前,我们必须集中所有精力,先找到许得生!只要找到了他,很多谜底自然会揭开,到时候该处理谁、怎么处理,都来得及,也更有说服力。否则,现在动静搞得太大,人却没抓到,反而可能把他吓得躲得更深,甚至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到时候局面就更被动了。”
路北方坐在那里,一股郁气死死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他太清楚阮永军的潜台词了:当前阶段,抓到许得生是第一位的,是给上面交差的硬指标;而清查静州官员,可以缓一缓,甚至要刻意收敛,避免“人人自危”。
说白了,就是在变相庇护安永华。
路北方虽然心急如焚,对阮永军这种拖延的做法,充满了忧虑与不满,可他也清楚,此刻与阮永军正面冲突,毫无益处。
阮永军的理由摆上台面,挑不出任何大错,追捕主犯,本就优先级高于一切。
路北方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以此压制着心底的怒火与无奈。
沉默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迎上阮永军深邃难测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阮书记的指示,我明白了。省公安厅会立刻调整部署,将追捕许得生和柳强列为当前第一要务,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尽快将他们缉拿归案。同时……”
他特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将“清楚明白”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作为案中案,对静州相关人员的调查,也会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谨慎、隐蔽地同步推进,确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也不给任何不法分子喘息、销毁证据的机会!所有涉案人员,我认为,必须调查清楚、明白。”
阮永军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路北方。
窗外是省委大院的全貌,秋日的阳光洒在楼宇间,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清晰可见,可这份明朗,却丝毫照不进他此刻晦暗的心底。
“北方,就在你来之前,静州方面给我来过电话。”
阮永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路北方身上:“他们说,省公安厅在静州大规模执法,还查封了外商投资的云天阁大酒店,控制了七十多个人。这件事,他们根本没有事先通报静州市委,给当地造成了极大的被动,已经严重影响到当地的社会稳定了。”
路北方心里冷笑一声,不过是四十来个特警执行任务,也能扯到影响社会稳定?可他面上依旧保持平静,不卑不亢地争辩:“阮书记,公安部门独立办案,有时确实需要保密,避免走漏风声。不过,如果真的给地方工作造成了困扰,我会让省公安厅注意方式方法,尽量协调配合。”
“不只是方式方法的问题。”阮永军走回自己的座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静州的同志话里话外,对这件事怨气很大,情绪很激动。”
“怎么可能?”路北方下意识反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静州分明是在故意找借口,阻挠办案。”
“怎么不可能!你这是蛮不讲理!”
“他们才是蛮不讲理!”
两句争执出口,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暗流在沉默中激烈交锋。
片刻后,路北方率先平复了情绪。
他微微舒了口气,斟酌着词句,再次开口,试图打破僵局,也试图让阮永军正视问题的关键:“阮书记,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省公安厅之所以要查静州官员,核心原因是涉案手机号的主人是商富民,而商富民与许得生有过多次通话记录。通话记录我们已经查到了,但通话内容是什么、手机实际使用者是谁,还需要进一步调查。偏偏商富民是安永华同志的联络员,这就让安永华同志,也有了与许得生直接联系的嫌疑。”
顿了顿,路北方再语气诚恳道:“说白了,安永华同志是省里举足轻重的领导干部,现在省公安厅就算只是想传唤他,请他说明情况,都有诸多顾虑。他的身份,让执行层面的同志束手束脚,陷入两难境地,既怕办错案,又怕得罪领导。鉴于此,唯有您明确表态、点头首肯,他们才能消除顾虑,毫无后顾之忧地按照既定程序,推进后续调查工作。”
阮永军的目光沉稳而深邃,直直地看向路北方,语调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句话便堵死了路北方诉求:“北方,你刚才说的,确实点中了问题的要害。但我们办案,最讲究的就是严谨,证据是支撑一切行动的基石,绝不能仅凭主观推测就妄下论断,更不能轻易惊动高级干部。”
“尤其是这次案件牵涉到静州部分官员,还有安永华同志这样在省里举足轻重的领导,你们更要慎之又慎。对他们的相关线索,必须要有确凿无疑、经得起检验的证据作为依托,才能开展后续行动。否则,一旦行差踏错,不仅会对个人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更可能引发一系列不良的社会影响和政治后果,这是我们必须避免的。”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拖延的方案:“鉴于目前案件推进的复杂情况,我建议,由你先协调省公安厅,让他们针对整个案件的详细情况,形成一份全面、客观、详实的文字材料,把案件的来龙去脉、现有证据、调查进展以及面临的难题,都清晰呈现出来!……有了这报告,我会在省常委会上,将这份材料作为重要参考,组织各位常委共同研讨、分析,集体作出科学、合理、审慎的决策。你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路北方看着阮永军,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解决问题,分明是在为调查安永华设置一道难以逾越的高门槛。
省委常委会里,有多少人与安永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多少人愿意支持调查一位市委书记?答案不言而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所有的诉求,都被阮永军这看似公正的提议,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