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普森离开后的第三天夜里,一条加密消息传到了将岸的电脑上。发件人是阿拉丁。
不是通过中间人,也不是通过加密信道,而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字迹潦草,笔画歪歪扭扭,是中文。
将岸把电脑转向林锐,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阿拉丁的信。不是给夫人的,是专门给你的。”
林锐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信纸上有水渍,不是咖啡,是泪。纸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信的日期是三天前——汤普森离开利比亚的那天。
“林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迪拜了。我走了。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你不需要来找我,也不需要担心我。
我活了那么多年,不需要人担心。我给你写这封信,是要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我的真名不是阿拉丁。阿拉丁是一个代号。就像你的代号是瑞克·雷恩,我的代号是‘策略家’。
秘社初代的策略家。银狼米歇尔的左膀右臂。秘社的创始人之一。三十五年前,我和米歇尔一起建了秘社。
他管钱,我管人。他管外面,我管里面。他管台面上,我管台面下。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后来他变了。他不想管钱了,他想管人。不想管外面了,想管里面。不想管台面上了,想管台面下。他想坐我的位置。我不给。他就抢。
他抢了,我就打。我打了,我就输了。
一场卑鄙的偷袭之中,我的脊椎受伤了,从腰部以下,全部瘫痪。
他没有杀我,因为他需要我活着。活着看他赢。活着看他坐在我的位置上。活着看他把秘社变成他的玩具。我活了很多年。看着他赢。看着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看着他把秘社变成他的玩具。
他们知道我有女儿,但是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除了水晶之外,我还有一个女儿,就是扎拉。
她的母亲是图阿雷格人,一个牧羊人的女儿。我爱她,但我不能娶她。因为我是秘社的人,她是牧羊人的女儿。
秘社不会让我娶她,米歇尔不会让我娶她,所有人不会让我娶她。所以我离开她。离开我的女儿。把她送给一个图阿雷格人的酋长。一个我信任的、不会出卖我的、不会利用她的、不会伤害她的人。
那个人把她养大,给她一个家,给她一个丈夫,给她一个部落,给她一切。我什么也没有给她。
只给了一条项链,上面刻着——‘扎拉,我的沙漠,我的星星,我的生命。’我刻了,我给了,我走了。再也没有回去。”
林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第二,你已经知道了,我是秘社的创始人之一。我的化名叫阿拉丁,是一个多国通缉的恐怖分子,地下军火商。
我在中东和非洲之间有一条路,从几内亚湾到地中海。我花了二十年建了这条路。我认识路上的每一个人。
我知道每一辆车的位置,每一批货的数量,每一发子弹的编号。秘社不走我的路,他们走自己的路。
从阿尔及利亚走,从利比亚走,从苏丹走。这是我和秘社对抗至今的唯一资本。
但是现在,他们绕开了我的检查站,绕开了我的港口,绕开了我的仓库。
他们不给我交钱,不给我打招呼,不给我面子。所以我要秘社死。不是因为他们是恐怖分子,是因为我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米歇尔必须死。不是因为他是秘社的头领,是因为他让我在轮椅上坐了三十五年,让我不能走路,不能跑,不能抱我的女儿。他必须死。”
林锐把信往下翻了一页。
“第三,红男爵是秘社的军事领袖。他不在华盛顿。华盛顿那个叫约翰逊的人,是他的手下。他替红男爵坐在cIA的高层,替红男爵看那张网,替红男爵下命令。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红男爵在哪里,长什么样子。但我认识他。他也是银狼米歇尔的学生。他教他打仗,教他杀人,教他坐那个位置。
他是米歇尔的刀。现在他要杀米歇尔,因为米歇尔老了,没用了,该死了。他是米歇尔养大的狼,现在要吃主人了。
我给他钱,给他枪,给他情报。让他去杀米歇尔。他杀了,秘社就是他的。他不杀,我就杀他。他怕我,所以他会杀米歇尔。
米歇尔死了,秘社就是他的。秘社是他的,他就会来找我。因为他要我手里的路。我要他手里的网。路换网。网换路。我们换完了,谁赢?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会赢。因为你不是网里的人,不是路里的人,不是秘社的人,不是cIA的人。你是你自己的。你替自己杀人。
杀布伦森,杀阿扎姆,杀红男爵,杀米歇尔。当你杀了所有人,你就赢了。”
林锐看着最后一行字。
“林锐,我的女儿叫扎拉。请你告诉她——对不起。”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
将岸站在林锐旁边,看着屏幕上那封信。“阿拉丁是秘社初代的策略家。银狼米歇尔的左膀右臂。
他和米歇尔早年的冲突导致他腰部以下瘫痪,所以他叛出秘社,成为中东和非洲最大的地下军火商。
他的目标是摧毁秘社,杀死银狼米歇尔,为他的女儿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夫人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林锐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浅棕色眼睛照成了银白色的。“瑞克,信里写了什么?”
林锐看着她。“阿拉丁是你的父亲。他是策略家,秘社最初代的策略家。他和银狼米歇尔早年的冲突导致他瘫痪。
之后他叛出秘社,成为中东和非洲最大的地下军火商。他的目标是摧毁秘社,杀死银狼米歇尔,为你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
夫人看着他。“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为什么要你替他来?为什么要你来杀所有人?为什么要你来结束他开始的战争?”
林锐看着她。“因为他不能。他瘫痪了。他坐在轮椅上。他不能走,不能跑,不能抱你。他只能坐在那里,等。等一个人替他去做。等一个人替他杀布伦森,杀红男爵,杀米歇尔。等一个人替他结束他开始的战争。”
夫人看着林锐,看了很久。她把脖子上的金项链摘下来,把月牙形的银片握在手心里。“瑞克,他不是在等你。
他是在等他自己。等他自己有勇气回来。等他自己能面对我。等他自己说出‘对不起’。他没有说出来,他写出来了。
他写给你,不是写给我。因为他不敢写给我。他怕我恨他。他怕我不原谅他。他怕我——不要他。”
她把项链戴回去。月牙形的银片在锁骨之间轻轻地晃动着。“瑞克,他在哪里?”
林锐看着她。“不知道。信上没有地址。他说他走了。去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夫人看着林锐,看了大概三秒。她转过身,向屋里走去。“瑞克,他不是走了。他是躲起来了。
躲在他自己的恐惧里。躲在他自己的愧疚里。躲在他自己的——懦弱里。他不会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他。
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安全的世界。一个没有秘社、没有银狼、没有红男爵的世界。我要的,也是那个世界。
所以我会等。等他建好那个世界。等他来。等他——说‘对不起’。”
她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将岸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老大,阿拉丁走了。迪拜的别墅空了,办公室关了,船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科本查了所有的卫星,所有的航班,所有的港口。什么都没有。他消失了。”
林锐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以他的能力,他能很轻松的做到毫无痕迹的消失。但是他不会消失。他会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出现。”
将岸看着他。“什么时候?”
林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米歇尔死的时候。”
将岸沉默了几秒。“老大,真正的红男爵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但约翰逊知道。找到约翰逊,就能找到红男爵。”
林锐看着他。“约翰逊在华盛顿。在cIA的总部。在他的办公室里。”
将岸看着他。“你要去华盛顿?”
林锐看着他。“去。”
将岸沉默了半晌道,“约翰逊未必会见你。你是私人军事公司的老板,他是cIA的高级分析师。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子弹。“他会见我的。因为他们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只要我去找他,他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这就是打明牌的好处,大家都知道自己手里的牌,也都能看到对方的牌。剩下的就是了如何权衡了。”
将岸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我去安排。”
他转过身,向屋里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老大,如果约翰逊还是选择不见你呢?”
林锐看着海面。海面在月光下像一片银白色的、正在呼吸的、巨大的、沉默的动物。“那我们就让他不得不见。”
将岸用了三天时间打通了华盛顿的关节。不是通过阿拉丁,不是通过汤普森,是通过林肯的一个老同事——退役的海军陆战队上校,现在在五角大楼做文职。
那个老同事欠林肯一条命,还债的方式是一张国防部的访客通行证和一个“前军方人员咨询海外安全事务”的名义。
通行证上有林锐的照片,名字写的是“瑞克·雷恩”,职务写的是“三叉戟安全咨询公司首席执行官”。
将岸把通行证推到林锐面前。“到了华盛顿,会有人接你。不是cIA的人,是五角大楼的人。他带你去cIA总部。
你进去了,就只能靠自己。我在外面等。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你不出来,我带o2小队进去。”
林锐看着那张通行证,看了大概三秒。“你进不去。”
将岸看着他。“我知道。但我会试。”
林锐把通行证放进口袋里,和那颗子弹放在一起。
飞机在杜勒斯国际机场降落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天空是灰白色的,很低,像一床被谁从天上扔下来的、正在慢慢下沉的、湿透了的棉被。
林锐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黑人站在出口处,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雷恩先生”。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在墨镜后面看着林锐。
“雷恩先生,我是戴维斯。五角大楼派来接您的。”
林锐看着他。“戴维斯是姓还是名?”
那个人把墨镜摘下来,露出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姓。我叫迈克尔·戴维斯。林肯的老同事。他救过我的命。在也门。
一颗RpG打中了我的悍马,他从车里把我拖出来,拖了两百米,拖到掩体后面。他的腿当时就伤了,但他没有停。
他把我拖到了安全的地方,然后回去救其他人。他救了三个。我是第一个。”
林锐看着他。“林肯的腿不是被RpG伤的。是在马里被路边炸弹伤的。”戴维斯看着他。“我知道。但我在也门救了他。”
林锐看着他,看了大概两秒。“走。”
戴维斯转过身,向停车场走去。
车是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很旧,里程表上显示已经跑了十二万公里。戴维斯开车很稳,不急不慢,在车流中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沉默的、不知道要去哪里的鱼。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雷恩先生,cIA总部在兰利。从机场过去需要四十分钟。约翰逊在办公室等您。他说他只见您一个人。完全隔绝房间,不带任何人,不录音,不录像,不记录。”
林锐看着他。“你信吗?”
戴维斯沉默了一秒。“不信。但您只有这条路。”
林锐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颗子弹。
cIA总部是一栋巨大的、灰白色的、没有窗户的建筑。像一个被遗弃在森林深处的、没有门的、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的坟墓。
戴维斯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熄了火。“雷恩先生,我只能送您到这里。里面我进不去。您进去了,就只能靠自己。”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阳光照在他脸上,灰白色的,没有温度。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腰间挂着手枪,手里拿着对讲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在林锐的脸上停了一下,在他腰间的格洛克上停了一下。
没有枪套,格洛克插在腰带上,用衬衫遮着。但他们看到了。
“雷恩先生?”
“是。”
“请跟我来。”
林锐跟在保安后面,穿过一扇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一条长长的、灰色的、没有窗户的走廊。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指纹识别器。保安把拇指按上去,绿灯亮了,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灯是白色的,很亮,照在桌面上,像一个正在发光的、圆形的、没有阴影的太阳。
“请坐。约翰逊先生马上来。”
保安出去了。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