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穆长春让何雷等周敏把东西弄完，所以何雷便安静地坐在一楼，一边喝着导师刚才给自己的咖啡，一边等待着为实验室操碎了心的周敏。
他并没有上楼帮忙，因为自己并没有得到导师的吩咐，也没有得到师姐的传唤。
他并没有思考太多有关于自己被解雇的事，因为‘在【工坊·Rad】工作’与‘帮忙修改周敏的论文/给穆长春去买季节限定且附赠纸片小人的汉堡套餐’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些事情何雷有能力去做，也会尽量做好、做全、做得尽善尽美，但如果不让他做了，他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
至于与同龄人友好相处、加入社团、建立以穆长春为核心的学阀体系这种事，何雷对自己并没有信心，但他依然会去尝试，因为这是导师希望他去做的。
何雷眼中的世界，并不简单，也不复杂。
说不简单，是因为他确实有着卓越的学习与理解能力，即穆长春口中所谓‘出类拔萃的普通人’，而有着卓越智商的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没有情商的人，这一点从他能够始终让问秋在旅途中处于开心状态，并没有将他弄死这一点就能看得出来。
事实上，何雷甚至能理解更多的东西，比如在【工坊·Rad】中，他可以明确认知每一个项目的具体用途，同时也很清楚贯彻这些实验的过程在广义上有多么极端与反人类。
他知道穆长春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无罪之界】只是一款游戏，但那些Npc理论上没有真情实感并非他能够完美执行所有反人道手段的原因，只是他完全无法产生那些多余到能够影响自己判断的情绪。
而何雷并非没有情绪，他其实是一个很健全的人，他会思考、能察言、会观色，甚至能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与已经有男朋友的学姐一起出差去其它城市’这种事，或许这没办法证明他心思细腻，但至少能确保他是个有常识的人。
何雷毋庸置疑是拥有听觉的，他能清楚地听到穆长春与师姐的每一句话，能领略加雯姐的言下之意，能听清寂祷姐那冷漠下的关切，能听出问秋笑声后的寂寞，尽管很多时候，周围的话语确实会变成让他难以理解、含糊不清的杂音，但这并不影响何雷的正常生活，而且他也可以选择多问几遍或者‘听清楚’。
何雷毋庸置疑是拥有视力的，他能看清自家导师那稀疏的头顶，他惊叹于加雯姐每次都不尽相同的美丽，他能捕捉到问秋眉宇间的不适，他能以最直观的方式将受验者那番痛苦与挣扎收入眼底，仔细调整每一组清晰浮现在自己眼前的数据。
何雷毋庸置疑是拥有味觉的，这不需要太多解释，比如他手中这杯加了很多糖的咖啡，在他看来就有点过于甜了，而因为糖加多了所以会甜这一逻辑，毫无疑问是有着足够依据的。
何雷毋庸置疑是拥有嗅觉的，因为他现在之所以会觉得有些饿，除了没有吃早饭之外，更重要的是回荡在实验室中那股子汉堡味，除此之外，他同样能在工坊中闻到各种各样的味道，那是就连其脸上那张面具也无法完全隔绝的，无比罪恶且令人作呕的味道，那些或腐烂或猩甜或发酵或变质或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味，早已成为他日常的一部分，而他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触。
何雷毋庸置疑是拥有触觉的，事实上，他的触觉可谓相当卓越，尤其是他意识到自己在【无罪之界】中的体质似乎颇有助于完成导师的各种实验项目之后，那些能够被量化的痛苦便成为了其一大助力，成为了他独一无二的捷径。
然而，不管是听觉、视觉、味觉、嗅觉亦或是触觉，这些正常的人体机能却很难在何雷身上得到反馈，无论是正面反馈还是负面反馈，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全都如同石沉大海般消失不见。
仿佛某一道理所应当的流程消失不见了一般，这台名为‘何雷’的机器，虽然如同所有碳基同类般能够正常运转，过程中却存在着异常严重的缺失。
用问秋的话说就是‘雷哥哥已经坏掉啦’。
对此，穆长春也持相同意见。
但穆长春同样知道，坏掉的东西，却未必不能正常运作。
事实上，在刚刚那一小时里，表面上正在重刷圣杯战争的老人并没有对那部番剧投入太多精力，而是以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在思绪中完成了一轮又一轮解析，其速度与效率就算比起现在最先进的矩阵也不遑多让。
正并非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老人在那无数宛若炼狱般绝望的岁月中，被迫只能通过‘虚构’而非实践进行了无数次求证与推理的成果。
而这一成果，让穆长春非常渴望将自己的大脑做成某种超级计算机的核心湿件，完成虽然并不人道但却能给现代科学打开新大门的壮举。
只可惜，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这么做了之后的唯一成果就是被彻底销毁，就连被有心人变成用来践行野心的工具都是奢望。
穆长春本就没有任何为国家、社会乃至全人类寻求福祉的夙愿，他只是单纯地想要去追寻无数明明就在那里，但却因为种种令人作呕的束缚难以被求证、探明、解析的真理。
不得不说，这是一件非常令人遗憾且绝望的事。
总而言之，穆长春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何雷的现状完成了一轮分析，并得出了一个虽然不算乐观，但也称不上绝望的结论。
穆长春认为，何雷应该是在情绪的认知层面出现了问题。
这可以简单理解为，对于普通人来说，悲伤是一种正常的情绪反应，其原因包括但不限于分离、丧失、挫折或痛苦，可被定义为负性基本情绪，既可以起到调节心理平衡的正面作用，也会产生同等乃至更多的负面效果，而对于何雷来说……
无论是刚刚提到的悲伤，亦或是喜悦、痛苦、快乐等情绪，就是一张张写满了这些情绪的羊皮纸或A4纸。
他可以去阅读这些情绪，也理解这些情绪的含义，但他却无法以自己为根本去感受这些情绪。
正如问秋所言，这显然是一种坏掉的表现。
但穆长春认为自己有能力攻克这个难题，虽然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把何雷‘修好’，但正所谓装了一辈子好人的坏人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好人，如果能让何雷如常人一样度过一生，那他自然也可以被称之为常人。
平凡，同样也是一种幸福。
尽管穆长春对这种幸福不屑一顾，但却从未否认过这一点，就好像小孩不喜欢吃蔬菜从来都不是因为‘蔬菜有营养’，仅仅只是因为‘蔬菜不好吃’而已。
所以穆长春给何雷定制了一套能够让他无限接近于‘常人’的方案，考虑到后者的配合程度，治疗……或者说是宛若‘粘合’般的‘修复’应该会在短期内取得相当的成效。
而这一切的前提则是——穆长春对何雷情况的判断正确。
……
“师弟！”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唤，正在用手机浏览学校社群中各种社团招新贴的何雷猛然从思考中惊醒，然后如触电般站起身来，眼中那细密的血丝飞快地褪去，让他那双并不算夺目的眼眸重新恢复了平和。
“师姐。”
何雷给看起来一派轻松的周敏递了罐速溶，微笑道：“弄完了？”
“弄了个七七八八，晚些时候再用AI跑几个说明就完事儿了。”
周敏接过何雷递来的咖啡，随手拉开拉环后一口气喝了大半罐，随即用白大褂的袖子用力抹了把嘴，长吁了一口气：“终于活过来了！”
何雷无奈地摇了摇头，抱怨道：“说点吉利的。”
“都‘活过来’了，还不算吉利呀？”
周敏咧嘴一笑，然后用力拍一下何雷的后背：“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呢？”
虽然跟没吃早饭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却被这姑娘拍了个趔趄的何雷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疼疼疼——”
“不好好吃饭就是容易身子虚。”
从小学开始就因为担心性子有点软的弟弟被人欺负而报了【综合格斗班】，然后一直坚持了十几年，虽然其花拳绣腿多半打不过一个以上体态匀称的健康成年男子，但身体素质也确实没话说的周敏小手一挥：“走，师姐带你出去吃饭！你想吃日料还是海鲜自助？或者找点东南亚菜系？那边的菜普遍比较甜，对低血糖有好处哦！”
“去食堂就行了。”
仿佛没听见周敏的揶揄，何雷从口袋中掏出穆长春的饭卡晃了晃：“导师请客。”
“也行，那就四食堂二楼的自助吧。”
鉴于学校食堂的质量确实相当过硬，周敏倒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只是在确定了觅食地点后掏出手机，一边在上面飞快地打字一边随口说道：“反正是导师请客，那多一个人应该也没关系吧？”
何雷先是一愣，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忙道：“师姐等……”
嗡嗡！
然而周敏已经按下了发送键，而何雷口袋中的手机立刻发出了一阵不祥的震动。
何雷立刻掏出手机打开新消息提醒，然后便意料之中地跳转到那个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建好的群组中，里面赫然显示着——
【ヽ(o`皿′o)?】：可怡！中午一起吃饭哇！你学长请客！@可疑美少女
紧接着，就在何雷正在思考怎么解释一下的时候，不久前那位名叫刘可怡的姑娘已经把消息发出来了，其速度之快仿佛是在上课时候玩手机一样。
于是，何雷只得无奈地看着两快速展开的对话开始疯狂刷新，几乎完全抓不到插嘴的空间。
【可疑美少女】：师姐你别逗我啦qAq！超丢人的！
【ヽ(o`皿′o)?】：没那回事，超可爱的，而且我师弟确实比较有成熟男人的气质。
【可疑美少女】：我觉得学长超青春阳光的！！！！
【可疑美少女】：啊……
系统提示：可疑美少女撤回了一条消息。
【ヽ(o`皿′o)?】：我师弟看见了，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潜水窥屏了喵哈哈！
【可疑美少女】：otZ。
【ヽ(o`皿′o)?】：没事没事，他说美少女永远都可以被原谅。
【何雷】：我没说话，不过我也确实没有在意，希望你也别在意。@可疑美少女。
【ヽ(o`皿′o)?】：师弟你说话怎么跟个‘学长’一样老气横秋的！
【可疑美少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二次元雪茵大哭表情）
【何雷】：师姐别开玩笑啦……
【ヽ(o`皿′o)?】：好吧，那就说正事儿，咱们一会儿四食堂见呗？可怡有空不？
【可疑美少女】：可以有？
【ヽ(o`皿′o)?】：好耶！吃大户啦！
【可疑美少女】：好耶！吃大户啦！
【何雷】：其实是我们导师的饭卡……
【ヽ(o`皿′o)?】：@可疑美少女，厉害吧，我们导把饭卡都给他了，哦对了可怡，这是我们导。※超链接※
【可疑美少女】：？？？？？？？？？？！
【ヽ(o`皿′o)?】：特别胸无大志的小老头，你以后要是碰见他散步可以请他吃个汉堡，他特别好那口。
【可疑美少女】：……哥。@何雷
【何雷】：叫我名字就行。
【可疑美少女】：何雷同学——！
【何雷】：在。
【可疑美少女】：你不是跟我一样是大一新生吗！？为什么会进穆院士的实验室啊！
【ヽ(o`皿′o)?】：天资卓绝，才华横溢，破格录取！
【可疑美少女】：！！！
【何雷】：导师说毕业的师兄师姐太多了，少个打杂的。
系统提示：【何雷】被群主【ヽ(o`皿′o)?】禁言5分钟。
【ヽ(o`皿′o)?】：前途无量，年少有为，鸣必惊人！
【可疑美少女】：！！！
【ヽ(o`皿′o)?】：欲知后事如何——
【可疑美少女】：如何？！
【ヽ(o`皿′o)?】：四食堂听我分解！
【可疑美少女】：马上来！
……
一分钟后
因为妹妹临时起意想要一起吃个午饭，不但特意从S市那边坐飞机急匆匆地来到b市，甚至还忍痛推掉了【爆钓王·全国预选赛S市分赛区表演赛】邀约的刘姜水刚刚落地，便收到了一条来自妹妹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
‘临时有事，改天再约吧哥。’
第三千零七十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