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时间Am08:12
b市，科学院大学，穆长春实验室1F
“也就是说……”
穆长春抿了口糖分极高的速溶咖啡，注视着坐在自己对面，若无其事说完了早上起床后那一系列‘怪事’，其本人似乎却并不觉得奇怪的年轻人，淡淡地说道：“在听力系统、理解能力与记忆力都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的情况下，对外界信息的感知出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变化？”
何雷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还好，虽然现在想想觉得有些奇怪，但可能只是因为最近没怎么休息好而已，我今天晚上可以早些下线，试试真正意义上的睡眠能不能让情况有所改变，应该不会因为身体情况耽误各项进度的。”
然而穆长春却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地说道：“跟这无关，你以为我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没有研究过【无罪公司】和他们生产的那些【游戏舱】吗？”
“呃。”
何雷愣了一下，显然还真没想到自家德高望重的导师会研究这些。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像你一样的庸才，而在庸才眼中，这种【无罪之界】无非就是技术超前一点的网络游戏罢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是认知层面的差距。”
穆长春毫不客气地讥讽了一句，冷笑道：“但同样的，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像我这样真正的聪明人，或许你们这些庸才会对那些【游戏舱】所以蕴含的技术含量没有半点所谓，或许一些喜欢较真的人会被那些冗长、考究且似是而非的《游戏舱说明书》忽悠过去，但聪明人不会那么容易被带歪节奏。”
何雷并没有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而是在得到了穆长春的提示后陷入了思考，直到对方已经完成了第二杯高糖速溶咖啡后才微微皱眉，迟疑道：“时间流速、Npc智能化程度以及对玩家精神状态的保护……有些冲突？”
“很好，如果换周敏的话，她恐怕直到下周都会像一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我耳边嗡嗡个不停。”
穆长春随口夸了一句何雷，仿佛两人正置身于【工坊·Rad】中一样自顾自地说明道：“你的疑惑并没有错，尽管据我所知，将现代科技运用到极致的话，确实可以实现让少量数据产生高度拟人甚至比人还像人的情况，但那同样需要超规格的矩阵作为支撑，你要不要思考一下，像【无罪之界】这个规模的虚拟世界，如果要实现所有Npc全都像真人一样行动，需要什么规格的矩阵，需要什么规格的能耗？”
何雷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摇头道：“我想象不到，导师。”
“很正常，毕竟你真正擅长的领域应该在神经科学、遗传学、病毒学和分子生物学。”
穆长春轻蔑地笑了笑，也没再继续卖关子，只是悠悠地公布了答案：“月亮。”
“啊？”
何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随后便意识到这会儿还是白天：“什么月亮。”
“只有月亮大小的矩阵，才能承担得起在正常情况下带起【无罪之界】这款游戏所有Npc高度智能化的重担。”
穆长春眯起眼睛，轻声道：“而它的能耗，大概可以在一分钟内消耗掉足以支持这座城市运转半年的电量。”
何雷：“……？”
“这很不对劲，但依然在理论上可以实现的范畴之内。”
老人并不意外何雷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当然，这里的‘理论’，指的是现在理论上最为顶尖的军用科技，而非我们日常生活中接触到的民用科技，两者之间大概有着十年的代差，但考虑到现在科技的发展速度，这个代差可能会缩短到三到五年，也就是说……在最最理想的情况下，大约半个世纪到一个世纪的时间，这种规格的服务器与配套功能系统才有那么一丁点可能民用化。”
何雷想了想，很是客观地说道：“我觉得这跟无法实现也差不多了。”
“不，还是差很多的。”
穆长春立刻摇头否掉了何雷的观点，继续说道：“然后是什么来着，哦对，你提到了时间流速的内容，这是个很符合你擅长领域的课题，所以你要不要想想看，这方面的东西……理论上是否同样成立？”
何雷抿了抿嘴，仔细斟酌了一番后正色道：“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导师。”
“没关系，现在的时间并不算很值钱，尤其是对我这种人来说。”
穆长春放下手中的咖啡，靠在椅背上慵懒地说道：“但一些小小的限制可能会给你一点额外的动力，一小时，何雷。”
何雷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闭上眼睛陷入了深度思考，凭借自己的生平所学进行着一场荒谬、可笑、奇奇怪怪的思考，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知识似乎很难在这个话题上有所建树后，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
“【无罪之界】的世界观很完整。”
正戴着耳机用笔记本电脑重温圣杯战争的穆长春抬了抬眼皮，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句：“很完整。”
于是，何雷的思绪便飘到了【工坊·Rad】，飘到了那些受验体、实验台与繁多的实验报告中，最后——
“理论上，我认为时间流速……或者说思维效率同步虚拟世界流速到200%，是可以成立的。”
距离穆长春规定的一小时限制还剩大概十分钟的时候，何雷缓缓抬起头来，缓慢而坚定地说道：“但代价是，在这种情况下，人脑会承受相当大的负荷，在这种情况下，200%思维效率的持续时间最多应该不超过二十分钟。”
“错。”
穆长春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是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为什么……”
何雷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然后忽然想到了【Z大项】中一个排名并不算靠前的课题，于是便猛地反应过来：“【Z-17】号实验？”
穆长春微微颔首，淡淡地说道：“没错，回头你可以调阅一下【Z-17】的结论数据，那是我通过很多案例得出的期望值。”
何雷依然显得有些惊讶：“……三小时五十七分钟？”
“这是不会对人脑造成永久性损伤的期望数据，如果不计后果的话，这个时间将被拉长到十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穆长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便重新拾起了之前的话题，仿佛刚刚等待何雷的一小时并不存在般继续说道：“所以，你的结论是？”
何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迟疑着说道：“我刚才提到的最后一点，对玩家的精神保护，不现实？”
“没错，但偏偏就是这么一件不现实的事情，却被【无罪之界】奇迹般地达成了，以‘精神高度活跃这一状态下确保与八小时常规睡眠时间等效’的事实。”
穆长春合上了自己膝上的笔记本电脑，摘下耳机淡淡地说道：“我至少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情况做了上百次实验了，但每一次的结果都完全相同，所以【无罪之界】会导致你休息不好这种事显然是完全不成立的。”
何雷有些恍惚地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来两人最开始是在聊自己的身体状况。
“刚刚跑题的内容，放在心里，不要多想也不要多问。”
仿佛看透了何雷的思绪般，穆长春缓声道：“这个世界上的聪明人很多，但也只有聪明人才能意识到，有很多事是不该去深究的，你是个庸才，自己或许想不到这一点，所以我会直接告诉你聪明的做法。”
面对导师的直接命令，何雷自然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我知道了，导师。”
“何雷。”
穆长春轻舒了一口气，露出了难得有些微妙的表情：“或许，我知道应该如何治好你的‘病’，如果那确实算‘病’的话。”
何雷有些困惑地看着穆长春，问道：“您知道些什么吗？”
“多少知道一些吧。”
穆长春注视着何雷的双眼，正色道：“很长一段时间之前……距离现在大概有几十年了吧，我也曾经跟你出现过类似的症状。”
何雷又是一愣：“您的意思是，您跟我今天早上一样——”
“未必是今天早上，何雷，它可能早就已经发生了，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
穆长春打断了何雷，继续说道：“根据你的描述，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你依然能够跟别人完成对话，有的时候你可能没能理解，有的时候你可能已经理解了但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无论如何，在这个过程中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那么我们就可以理解为，在你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之前，它早已贯穿在你人生中无数个瞬间里了。”
“……？”
何雷一时间并没有理解穆长春的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导师，试图回忆自己过去是否有出现跟之前与刘可怡打交道时的‘症状’。
然而结果却是一片浑浊、迟滞的泥泞感。
何雷知道自己没有失忆，也很清楚自己记得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这些全都能证明他的记忆力与理解能力与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种仿佛水膜般试图将他淹没，却又仿佛在享受这份过程的‘症状’，让他几乎干呕出声。
“哈……还真是有够像的。”
穆长春发出了一声令何雷有些迷惑的嗤笑。
又或者是某种类似于嗤笑的呻吟。
年轻的学徒困惑地看着老人：“……像什么？”
“像我，尤其是刚才那副好像快要被溺死的鬼样子，你简直跟那段时间的我一模一样。”
“那段时间的您？”
“跟在无能之辈身边，想要求索而上下无门的我一样。”
“哦……哦。”
“但你跟我其实完全不一样，何雷，我们完全不同。”
“是，导师。”
“还记得刚才那个例子吗？何雷，还记得那些可笑的努力与优雅的下午茶吗？我自认为甚至可以在某场茶会中充当主人，而你……你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柳丁。”
“我明白，导师。”
“你看过那个有关于失败男人的电影吗？知道那句传唱度很高，但太多人根本无法理解的话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我看过。”
“你的能力很小，何雷，至少与我相比，你的智慧微不足道，你的天赋乏善可陈，你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知道。”
“能力越小，责任越小。”
穆长春缓缓站起身来，冷冷地注视着何雷：“我的尊严，无法接受平庸如你跟我出现同样的状况，作为导师，我的结论是……你不配沉沦。”
虽然不知道穆长春为什么生气，但何雷依然理所应当地紧张了起来：“对不起，导师，我……”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可以维持现状不变，也可以选择治好你自己。”
穆长春深吸了一口气，缓声道：“离开奥尼克城，离开墨小子的地盘，去随便什么地方玩你的游戏，对你之前看到的一切缄口如瓶，然后将我们之间的交流控制在游戏外，我会给你和周敏相同的待遇，承诺你顺利毕业，让你做苦力的成果也会分给你报酬和预算，如何？”
何雷眨了眨眼，不解道：“您是说什么……如何？”
“我认为自己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穆长春皱了皱眉，淡淡地说道：“我还可以为那个姓刘的女生做一些安排，如周敏期望的那样，给你制造一些机会。”
“我没想那么多，导师。”
“我不需要你的想法，我需要你的决定。”
“决定？”
“维持现状，还是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把自己治好，或者说……尝试把自己治好。”
“我都可以，我听您的。”
“这必须是你自己的决定，何雷。”
“但我……确实都可以，您觉得呢？”
“是我在问你。”
“……”
“好。”
“导师？”
“那就让你最看重的师姐做决定吧。”
“啊？”
“单数，双数，选一个。”
“那单数吧。”
“好，如果是单数，你就按刚才说的做，之前在奥尼克城说的那些一律作废；如果是双数，那就一切照旧。”
“呃……”
下一秒，不等何雷反应过来，穆长春便拨通了周敏的语音。
嘟——嘟——嘟——
“喂，导师，怎么了，您有话快说，我现在烦得要死，学校这个系统真该升升级了……”
“随便说个数字。”
“数字？啥数字？”
“随便。”
“哦，那我手机尾号行不？”
“随便。”
“要几位数？”
“随便。”
“两位数行不？”
“可以。”
“13。”
“好。”
穆长春点了点头，无视了一头雾水的周敏，挂掉了语音，然后转向面色茫然的何雷：“喂。”
“导师您说！”
“那丫头，对你真的太好了。”
“？”
“加赫雷斯。”
“啊？”
“你被解雇了。”
第三千零六十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