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不懂。”
确认戴维的气息完全消失后，内塔尼才垂下了一直紧绷的肩膀，沉声道：“我搞不懂那个人，虽然临行前王就嘱咐过我要多加注意，但我无论如何还是搞不懂他……戴维·艾希科尔·钢鬃。”
“是么？我还以为同为狂野粗犷的男人，您和戴维殿下会很有共同语言呢。”
尤利娅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道：“钢鬃就不用说了，在裂伤女王还在的时候，我根据她的吩咐，特意对这位二十三皇子进行了一番调查，抛开钢鬃这个令人厌烦的姓氏，艾希科尔……似乎是圣域南部某个虔诚信徒家族的姓氏，据说他们整个家族都是知识教派的虔诚信徒，每一任族长至少都会是知识教派的大主教，家里甚至还出过大骑士长与教皇。”
内塔尼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淡淡地说道：“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
“如果您能养成凡事多多思考的习惯，未必不能更进一步了解戴维殿下，但很显然，您似乎对这方面缺乏兴趣。”
尤利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想表达的很简单，那就是戴维殿下的父亲，也就是现任钢鬃部族国的国王，那位卡塔尔·钢鬃恐怕曾经掳走了一位艾希科尔家族的女性，而根据戴维殿下的年龄来看，这刚好能与三十年前的某个时间点对上。”
内塔尼微微颔首，继续问道：“什么时间点？”
“真是的……您就不能稍微多动点脑筋嘛。”
尤利娅娇嗔了一声，有些嫌弃地说道：“三十年前，圣教联合方面更换了福音山城的最高领袖，撤换掉了因为中了血羽台地与钢鬃部族国埋伏，导致麾下将士损失惨重的迷雾教派大主教，而他的接任者，则是知识教派的大骑士长——布斯克茨·雷斯骑士。”
“雷斯？”
内塔尼皱了皱眉，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他姓艾希科尔。”
“谢天谢地，您终于愿意稍微开动点脑筋了。”
尤利娅拍了拍手，很是欣慰地说道：“这么说吧，虽然布斯克茨骑士长并非艾希科尔家族的人，但他的妻子却是艾希科尔家族的嫡长女，劳拉·艾希科尔，而他的侄女，则是疑似神眷者的奥黛丽·艾希科尔，根据我的调查，那位布斯克茨骑士长不但是奥黛丽·艾希科尔的姑父，同时也是后者的教父。”
内塔尼目光微凝，轻声重复道：“你刚才说……神眷者？”
“是疑似神眷者。”
尤利娅笑了笑，悠悠地说道：“知识教派是圣教联合里最低调的教派之一，他们并不像曙光、太阳、丰饶、公正教派那么看重自己在圣教联合中的地位和话语权，恰恰相反，他们喜欢把自己藏在那几个大教派的阴影里，利用圣教联合的影响力润物无声地招募信徒，而不是站在台前，所以就算出现了圣子或者圣女，在她们已经足以肩负起某个重要的位置前，身份也大多都是隐藏起来的。”
内塔尼有些不耐烦地抱起胳膊：“我不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队长阁下，这是珍贵的情报，是你能够从中看出很多东西的情报，不过……算了，我就直接说重点吧。”
尤利娅叹了口气，意兴阑珊地说道：“那位布斯克茨骑士长上任之后，很快就开始了对血羽台地和钢鬃部族国的报复，当然，因为之前蒙受损失的主要是迷雾教派，所以他的‘报复’并没有太过激进，但就算如此，作为紧邻圣教联合福音山城的主要对象，钢鬃部族国也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所以在不得已之下，当时的野猪王卡塔尔，向裂伤女王请求了支援，希望能稍微让那位骑士长付出些代价，也好让他有借口停止激进的复仇。”
“借口？”
内塔尼扬起眉毛，好奇道：“我第一次听说这种事还需要借口，我还以为那些神棍每天都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把我们斩草除根呢。”
“他们当然会盘算这种事，但把我们斩草除根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幸运的是，圣教联合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所以为了兼顾得失，他们永远都下不了决心。”
尤利娅轻蔑地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道：“而那位布斯克茨骑士长也不是白痴，在他自己已经打出了漂亮战绩，让钢鬃部族国吃足了苦头的情况下，一场恰到好处的恶战，一点可以接受的损失，完全可以成为让知识教派及时止损的借口，毕竟在布斯克茨作为福音山城最高负责人的时候，无论知识教派是否愿意，都需要在供养福音山城的环节中承受较多比例。”
内塔尼轻轻点头，问道：“所以说，那场按理说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的‘恶战’，出现了意外？”
“从我们血羽台地的角度来看，那场联合作战很成功，投入了三个预备军团的钢鬃部族国困住了敌方主力，其实却放出了一个缺口，而我们那些派去支援的战士也没有竭尽全力，甚至在伏击中十分克制，单纯就战果看来，我们似乎已经达成了目的。”
尤利娅抖了抖翅膀，轻声道：“但诡异的是，在那场并不算惨重的挫败后，那位布斯克茨骑士就像疯了一样，接连对钢鬃部族国发起了强度极高的连续突袭，不仅如此，他甚至从光之都的异端裁判所那边拉来了一支小队，潜入了血羽台地大肆破坏、杀戮……调查。”
“调查？”
内塔尼眯起双眼，问道：“调查什么？”
“不知道。”
尤利娅诚实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尽管因为种族特质的原因，我们蒙受的损失要远远低于钢鬃部族国，但就算如此，也无暇揣摩那支在我们领地内蹿来蹿去的异端裁判官究竟在想什么，只想尽快把他们驱逐出去。”
内塔尼冷笑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所以你们成功了吗？”
“我不确定我们是否成功了。”
尤利娅叹了口气，摇头道：“我只知道在某一天，那些异端裁判官仿佛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了血羽台地，而在三天后，几乎打到了部族国腹地，战损超过了六成的远征部队也撤回了福音山城。”
内塔尼也不是傻子，听到这里立刻瞪大眼睛，问道：“他们放弃了？如果真的死了一个神眷者的话，知识教派怎么可能会放弃。”
“不放弃的话，又能怎么样呢？”
尤利娅轻呼了口气，平静地说道：“如果知识教派没有想联合内部公开那位奥黛丽·艾希科尔的神眷者身份，直到后者出事之后才将其通知到其它教派高层，你觉得有谁会提供实质上的支持？”
内塔尼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显然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说句残忍的话，对于很多虔诚的信徒而言，其它教派未来之星的陨落未必不是件坏事，尽管他们碍于原则几乎不可能亲自动手，但……呵，总而言之，我想知识教派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理性的方案，在避免了圣教联合出现太大损失的同时，也换取到了一些或有形、或无形的利益。”
尤利娅一边梳理着自己的翅膀，一边冷笑道：“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猜的事，在‘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神眷者让教派付出巨大的代价，不但在圣教联合内部的地位会受到巨大影响，还会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蒙受沉重损失’与‘让一个死人发挥出最大价值，不但能够得到‘大局为重’的评价，还能换取到大量隐性资源’之间，谁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内塔尼摇了摇头，轻蔑地说道：“我无法理解蛆虫的觉悟。”
“言归正传吧。”
无意在觉悟这种话题上与对方浪费时间的尤利娅转头看向外面，淡淡地说道：“虽然我们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稍微推测一下就知道，那位名叫奥黛丽的神眷者并没有成功退回福音山城，而我们血羽台地这边，却没有任何能够对得上号的俘虏，换句话说……那个女人十有八九是被钢鬃部族国掳走了。”
内塔尼眯起眼睛，轻声重复着那位野猪人皇子的名字：“戴维·艾希科尔·钢鬃……”
“在那位布斯克茨大骑士长最后几轮疯狂反扑下，钢鬃部族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光是万夫长就战死了超过十五个，从理性角度分析，当年刚刚登基为王的卡塔尔·钢鬃完全没有理由留下这样一个烫手山芋，毕竟任谁都知道，一个有着坚定信仰的神眷者不可能会被我们这些血蛮所用。”
尤利娅耸了耸肩，轻声道：“至此，我的调查陷入了僵局，难以再推进下去，直到……我在【同戮要塞】中见到了戴维殿下。”
“呵。”
内塔尼不屑地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所以那位野猪王，也仅仅不过是个出身好一点的猪猡罢了，为了一个女人让部族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他枉称为王。”
“卡塔尔陛下配不配称王并不重要。”
尤利娅漫不经心地看向戴维刚刚坐的位置，轻声道：“重要的是，我们两个必须承认，那位戴维殿下并不是我们能够摆平的，他的谋略、胆魄、力量、算计都要胜过我们，听好了，队长大人，如果真如戴维殿下刚才所说的，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攻进来，我的建议是……”
“什么？”
“立刻将现在的情况汇报给邪眼王陛下，让他来做主安排。”
“为何是由我的王上来做决定？你们血羽台地的新女王难道是个摆设吗？”
“女王陛下并不是摆设，但很遗憾，在这座要塞里践行女王陛下意志的我……是个摆设。”
“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那这么说好了，如果我的女王做出了安排，你们断头崖在这座要塞中的精锐，愿意听从女王陛下调遣吗？”
“我们只忠于我们至高无上的王。”
“但如果我说，只要你们至高无上的王下达了命令，这座要塞中的鹰身女妖都会不折不扣地选择支持呢？现在，你应该能分清这究竟是傲慢还是诚意了吧？”
“……”
内塔尼沉默了。
“抓紧时间吧，队长阁下。”
尤利娅优雅地站起身来，步履轻快地向大门走去，并在离开前的一瞬微微顿住脚步：“您应该很清楚，谁才是渴望在这场乱局中得到最多的人，而胃口最大的人，自然也要多一些思虑与付出。”
说罢，这位自称弃子的鹰身女妖便径直离开了。
……
五分钟后
“我没有兴趣……别再烦我了。”
城墙后的阴影中，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厉喝。
“殿下？”
缓步从另一边绕过来的尤利娅眨了眨眼，看着独自一人盘腿坐在阴影中的戴维·艾克希尔·钢鬃，迟疑道：“刚才是有别人在这里吗？”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鹰身女妖。”
戴维缓缓站起，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位身材纤长到至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应该已经说过自己对你没兴趣了吧？”
尤利娅莞尔一笑，柔声道：“是的，戴维殿下，所以我过来找您，也只是想简单转述一下我和内塔尼队长刚刚讨论的结果。”
“哦，不用了。”
戴维不耐烦地从尤利娅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道：“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共识，除了把决定权交给那位邪眼王之外，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性。”
尤利娅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跟上了对方：“殿下，我其实……”
“你其实并不想跟断头崖站在一起，也很厌烦内塔尼。”
“呃……”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应该，还是有的吧？”
“嗯？”
“如果真没关系的话，您为什么能猜到我想说什么呢？”
“……”
“殿下？”
“送你一句话吧，女人。”
“洗耳恭听。”
“愚蠢，从来都不是魅力。”
第两千九百零八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