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丁伟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到队伍最前方,看到那辆大半个轮胎都已经陷入泥潭、车头还在冒着袅袅白雾的卡车,以及后方那长达数公里、被死死卡在丛林烂泥沟里动弹不得的火炮方阵时,雨水顺着他的帽檐连成线地淌下,砸在泥水里。
丁伟站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越过那辆水箱沸腾的牵引卡车,死死盯住了卡车尾部拖拽着的那个庞然大物。
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牵引式榴弹炮。
这台纯粹为了毁灭而诞生的重工业结晶,全重接近八吨。它拥有长达四米多的粗壮线膛炮管、为了抵御破片而加装的厚重全钢制防盾,以及两根由高强度合金钢冲压焊缝而成的闭合式大架。
在北方战场上,当整个重炮旅的榴弹炮呈一字排开、高高扬起炮管时,那种毁天灭地的齐射,曾让日军最坚固的水泥永备工事在瞬间化为齑粉。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的高爆榴弹,是步兵的终极噩梦,是战场上毫无争议的死神。
但在这片连履带都能吞噬的绿色地狱里,这件大杀器,却成了钉死在炮兵旅大动脉上的致命死穴。
牵引卡车之所以会如此迅速地托底抛锚,很大程度上是被身后这个铁疙瘩硬生生拽进深渊的。
卡车至少还有十个宽大的越野轮胎来分散重量,而这门接近八吨重的重炮,其所有的重量仅仅由炮架两侧那两个实心橡胶包边的钢轮来承担。在平原或硬质公路上,这两个钢轮能够平稳快速地滚动。但在这层被暴雨彻底泡发、失去承载力的腐殖土上,由于接地面积太小,压强极其惊人。
它们就像是两把沉重无比的切刀,在切入烂泥的瞬间,根本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切开了表层植被,深深地陷了进去。
浑浊的泥水不仅没过了火炮的轮毂,甚至已经漫过了连接两个车轮的沉重车轴,黏稠的黑泥紧紧贴着火炮底部的摇架和高低机齿轮。
更要命的,是火炮尾部的驻锄。
为了在发射时吸收极其庞大的后坐力,152毫米重炮的大架尾端,焊接有两块厚实、带有尖锐倒角的铸钢驻锄。在行军状态下,大架合拢挂在卡车尾部,驻锄本应高高翘起离开地面。但由于牵引卡车的后桥完全陷入泥坑,导致卡车尾部的牵引挂钩大幅度下沉。
这一沉,连带着火炮的大架角度也发生了倾斜,那两块厚重的驻锄,像铁犁一样,随着卡车死前的挣扎拖拽,死死地扎进了地面的烂泥深处。
“拿工兵锹!去几个人,把驻锄旁边的泥挖开!快!”
连长嘶吼着下达命令。几名炮兵立刻抽出挂在腰间的短柄工兵锹,扑进火炮尾部的烂泥里,拼命地向外刨土。
然而,大自然的恶意在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在暴雨的持续冲刷下,这片地表早就变成了流体。炮兵们一锹挖下去,带出十几斤重的黑泥,但周围的烂泥立刻伴随着雨水重新倒灌填满。他们越挖,底部的真空负压就越大,火炮反而因为自身的重量,顺着被搅烂的泥浆继续向下沉了几公分。
“别挖了!没用!这泥是活的!”一个老兵绝望地扔掉手里的铁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三号车!把绞盘钢缆放出来!挂在头车的大梁上,连车带炮一起往回倒着拖一把试试!”连长没有放弃,转身对着后方还没有完全陷进去的另一辆重卡大喊。
两名炮兵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散发着恶臭的泥浆里,摸索着将粗如儿臂的钢缆死死扣在了一号卡车的尾部大梁上。
三号车的驾驶员推上动力输出挡,启动了车头下方的机械绞盘。
“绞!”
绞盘的齿轮开始生硬地咬合,卷筒缓慢转动。横跨在两车之间的粗大钢缆在雨水中瞬间绷得笔直,将钢丝缝隙里的泥水直接崩成了一团白雾。
“给油!”
三号车驾驶员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十轮重卡的柴油机爆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是,一号车加上它身后的那门152重炮,总重量超过了二十吨。而且,那深深嵌在泥潭底部的车轴、车轮,以及犹如铁锚般扎进地里的驻锄,已经和这片沼泽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真空物理死锁。这就好比要用绞盘去凭空拔起一栋地基已经打好的两层水泥小楼。
绷紧的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每一根钢丝都在承受着超越材料屈服极限的物理拉扯。
三号卡车的车头在绞盘的巨大反作用力下,一点点被拉得向下栽去,前悬挂的钢板弹簧被压平,前轮在烂泥中被硬生生拖出了两道深沟。
驾驶员死不松脚,死死盯着仪表盘。水温表的指针早就打碎了玻璃罩,死死顶在了最高刻度之外。发动机的转速表逼近红线,金属缸体发出了超负荷的共振,声音从原本的低沉变成了尖锐的撕裂声。
“轰——啪!”
伴随着一声极其沉闷、仿佛一个巨大的生铁容器在内部炸裂的闷响,三号卡车的引擎盖猛地向上弹开。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白烟混合着黑色的机油,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引擎舱里喷薄而出。
由于长时间超负荷、超高温运转,三号车发动机第二缸的连杆在极端的物理扭矩下直接发生了金属疲劳断裂。拇指粗的实心高碳钢连杆像一颗穿甲弹,以极高的速度在内部击穿了铸铁的发动机缸体。
滚烫的机油喷洒在同样滚烫的排气歧管上,瞬间引燃,在暴雨中腾起一团短暂而明黄的火球。随后这团火球又被倾盆大雨迅速浇灭,空气中只剩下极其刺鼻的金属焦糊味、机油味,以及还在引擎舱缝隙里嘶嘶作响、向外喷吐的白色蒸汽。
爆缸了。
不仅没能把头车的重炮拔出来,反而因为纯粹的机械对抗,搭进去了第二辆宝贵的牵引车。
那根曾经绷得笔直的钢缆,因为绞盘瞬间失去动力输出,随之软塌塌地垂落进翻滚着浑浊水泡的泥水里。
暴雨依旧在肆虐。密集的水珠砸在一百五十二毫米重炮那冰冷、粗壮的钢制炮管上,顺着炮口巨大的胡椒瓶式制退器边缘哗哗地向下流淌。
火炮尾部那两块厚重的铸钢驻锄,在刚才那一阵剧烈的绞盘拉扯中,非但没有被拔出,反而顺着斜向的拉力受力面,向着烂泥深处又极其扎实地切进了十几公分。现在,驻锄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泥浆吞没。
丁伟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静静地看着那辆连杆击穿缸体、水箱盖被高压顶飞,正向外疯狂喷吐着滚烫白色蒸汽的三号牵引车。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防冻液腥甜味和离合器摩擦片烧焦的焦糊味。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大声咒骂。在这片被暴雨彻底泡发的绿色沼泽里,在绝对的物理法则和大自然的重力死锁面前,任何情绪的宣泄和指挥官的愤怒都毫无意义。
丁伟转过身,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冰冷且浑浊的雨水,对着身边的传令兵和几个炮兵营长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生铁,在暴雨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传令全旅,除了装载炮弹的辎重车,所有重型牵引卡车立刻熄火,切断油路,挂空挡。拔掉牵引插销,卸车。”
一营长愣了一下,嘴唇在冰冷的暴雨冲刷下显得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那长长的重炮纵队:“旅长,那炮……”
“人推。”丁伟打断了他,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装甲兵把路压烂了,机器走不了,就用肉身填。大架、轮毂、防盾,能上人的地方全给老子顶上去。就算把肩膀上的骨头磨碎了,也得把这八吨重的铁疙瘩从这片烂泥里给老子一步步推出去!”
命令顺着泥泞的队伍,伴随着通讯兵的嘶吼声,极其生硬地一层层传递下去。
漫长的车队中,上百台原本还在烂泥深坑里绝望嘶吼的重型卡车发动机接连切断了油路。原本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彻底消失,天地间瞬间只剩下暴雨砸在林冠和积水表面上那极其单调的“哗啦啦”声。
炮兵们没有丝毫犹豫。他们解开军装领口,扯下身上那厚重、吸满了雨水、且极其妨碍战术动作的制式橡胶雨衣,直接甩在报废的卡车引擎盖上。在这片气温逼近四十度、湿度完全饱和,又被暴雨浇透的雨林高压锅里,穿着雨衣进行重体力劳动,不出十分钟就会因热射病暴毙。
数百名穿着单薄粗布军装的北方汉子,接二连三地从卡车后厢跳下。军靴刚一落地,整条小腿乃至膝盖,瞬间便被冰冷、黏稠、散发着刺鼻腐叶恶臭的黑色泥浆完全吞没。
一号炮的炮长抄起一把十二磅重的长柄铁锤,蹚着沉重的泥水走到车尾。由于火炮完全陷入泥坑,连接卡车大梁的牵引环插销,被八吨重的火炮自重死死咬住,根本无法直接拔出。
两名体格最健壮的士兵将半个身子泡在泥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合拢的大架底端,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硬抗,试图缓解牵引环的物理受力。炮长抡起大锤,伴随着“当、当”的沉闷金属撞击声和四溅的火星,硬生生将那根已经微微变形的高碳钢牵引插销砸了出去。
“哐当”一声巨响。
失去卡车大梁悬挂支撑的火炮大架,如同断了线的重锤,重重地砸进烂泥深处,溅起两米多高的浑浊水花,底部的驻锄再次深陷。这门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榴弹炮,彻底切断了与机械动力的最后一丝物理联系。
现在,驱动这尊八吨重钢铁战神的唯一动力来源,变成了人类的血肉之躯。
一个十几人的炮班根本无法撼动这个庞然大物。丁伟直接从后方的步兵掩护团抽调了兵力。六十多号人,在翻滚着浑浊气泡的泥水中,将这门火炮死死围住。
分配位置没有任何花哨的战术,只有最纯粹的物理受力点分配。
十几名步兵直接走到火炮前方,用肩膀死死顶住那块厚达十几毫米、原本用来抵挡重机枪穿甲弹的全钢制防盾。这块防盾冰冷、坚硬,表面布满了粗糙的防锈漆和铆钉。他们只能把打湿的绑腿布垫在锁骨处,用脆弱的胸膛和肩膀肌肉,去硬撼这堵钢铁高墙。
二十多名士兵分别扑向火炮两侧那两个巨大的实心橡胶包边钢轮。他们的双手深深插进布满烂泥的轮幅空隙里,双脚在泥水下方摸索着相对坚硬的树根作为发力支撑点。
剩下的人则全部挤在火炮后方那两根粗壮的闭合式大架周围。这才是最核心也是最要命的位置。由于重达几百斤的铸钢驻锄已经深深扎进烂泥,他们必须先用肩膀扛起大架,将火炮的尾部硬生生从泥潭深处“拔”出来,让火炮重新处于两轮受力的悬空状态,才能彻底切断驻锄带来的物理阻力。
“准备——”
炮长站在齐大腿深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抓住一侧的车轮辐条,他的声音在暴雨中嘶哑得像破风箱。
六十多个肩膀同时发力。粗布军装下,肩背的肌肉猛地绷紧,脖颈处的血管根根暴起。六十多双军靴在黏滑的泥浆底部拼命向下死踩,大腿的肌肉在极度的紧绷下发出轻微的痉挛颤抖。
“起!”
伴随着一声没有任何语调、极其原始整齐的怒吼。六十多个肉身引擎同时爆发。
扛在大架下方的士兵双腿剧烈打晃,整个人几乎被压进泥水里。烂泥底部传来一阵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吧嗒”声。那是驻锄的钢板和泥浆底部形成的真空负压吸盘,被人类的爆发力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几吨重的火炮尾部,被极其艰难地抬离了泥面三十公分。
“推!向前推!”炮长双目圆睁,吐出一口灌进嘴里的泥水。
顶在防盾和车轮上的士兵,将整个身体的重心毫无保留地压向前方。但在这种没有任何附着力的烂泥沼泽中,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油脂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