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你这是……”
这是孙策第一次进张合军营,即便是晚上也让他颇为感慨。
巡逻士卒列队严整,每一处重要位置的守卫精神饱满,看向他时对他这个陌生人充满了审视。
然而,当他看到张合的样子时却大惊失色,张合面色看起来虽然红润,但满头大汗,缩在羊皮之中瑟瑟发抖,眼神都有些恍惚,一名侍女小心检查着张合周围的炭盆,时不时从案头的药壶中打出一碗药汤让张合喝下去。
“孙将军来了……”张合扭动着身躯靠在床榻角落,目光有些呆滞,叹息一声,“我本应前去与将军会面,不曾想害了一场大病还没好,只能劳烦将军前来走一遭了。”
“无妨,无妨。”孙策上前两步,关切地问,“将军这是怎么了?好端端怎会生病?”
“唉……那一日我与袁谭决战,本来获得大胜,袁谭只剩下千余人在负隅顽抗。当时眼见天色已晚,我便想着等天明一鼓作气将其解决,不曾想……夜里受凉,染了风寒……”张合说着,摇了摇脑袋,显得非常吃力。
孙策常年混迹于交州,怎能看不出张合的情况?这哪里是风寒?明明就是得了伤寒啊!
“张将军好生将养。”他没有点破,而是保证道,“你放心,只要袁谭有异动,我一定会通知将军的。”
张合闻言差点冷笑出声,孙策要是有这种好心,太阳都会倒着转,不过却没有拆穿,而是无力道:“不成了……我是打不动了,这几日就要退兵回南阳。但一想到安陆还没有交给孙将军便寝食难安,如今邀将军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什么?退兵?”孙策惊呼一声,赶紧劝说,“区区风寒而已,张将军难道要向病痛认输?”
他可不想让张合走,毕竟袁谭手底下还有几万人呢,张合现在走了,岂不是要他去面对?
然而张合哪能让孙策占这个便宜?叹息道:“不止是我,军中许多将士都染了风寒,不赶紧回去医治不行啊!唉,也不知那袁谭如何,他也淋了一夜雨。”
“袁谭也染了伤……风寒?”
“不知啊,他淋了一夜雨,若是不和我一样那真是上苍不公啊。”
“将军此言当真?”
“当然了。我军出征时都带有临时休息的帐篷遮风挡雨,袁军连甲都配不齐,不就是淋了一夜的雨吗?我骗你做什么?”张合挑起即将闭上的眼皮,奋力地说,“就明天夜里吧,我派人通知安陆守军与将军换防。”
“明晚?”孙策眼珠一动,摇头拒绝,“不行不行,太着急了,我还没准备好,怎么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孙将军,一个月后我是死是活都要另说,怎么可能?就明晚,你若是不要便继续跟袁谭围城吧,我是不管了。”
“半个月,半个月行不行?”
“孙将军,我感觉自己要死了!”
“什么死不死的,张将军莫要说丧气话。”孙策看了看张合的样子,给出了自己的底线,“十日如何?不能再少了。”
“两日, 最多两日。”张合抬了抬手又瞬间放下,“殿下对我等早有训戒,有病就要医,不能因任何事拖延。”
“太紧了……”孙策不愿松口,忽然眼神一动,笑道,“两日也不是不行,不过张将军要将安陆的守将留给我。”
“守将?孙将军,要不要某将前军健康的骑兵将士也留给你啊?”
“也不是不行。”孙策不以为意,“只是张将军舍得吗?”
“既然孙将军知道我舍不得,为何还要开口?你都问我要前军将领了。”
“守将是前军的?不对吧……那人不是后来才入城的吗?还是我亲自带人放行的呢。”孙策满脸狐疑,根本不相信张合的话。
张合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孙将军只看他从你营中过,却不问他是从何处来?”
“从何处来?”
“南阳郡啊,宛城!”
“呃……”孙策闻言,尴尬地笑了笑。
若守将不是从宛城来的,一切都还好说,若真是王弋前军将领,他还真不敢用。
“唉,两日之后,孙将军做好准备吧。”张合奋力起身,摇摇晃晃来到孙策面前,伸手说,“我送将军一程。”
这就送客了?
孙策一愣,他当然不想走,还想着趁张合脑子不灵光的时候套出些话,奈何张合都这般模样了,他也不好死赖着不走,只好说道:“将军还是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回去便是。”
“还是送一送吧。”张合不容孙策拒绝,在侍女的搀扶下挪出营房,费了好大力气爬上一架马车。
一路上孙策对前军将士的素养大为赞叹,问了许多算是刺探情报的问题,张合倒是毫不避讳,只要不太过分都一一解答了。
等两人分别之后,孙策立即回营找来陈登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陈登完全不相信张合的表现,不过这都没关系,张合做什么对于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两天就两天,他需要的只是一座城以及城中囤积的粮草。
他建议孙策以商讨军情的名义去见袁谭一面,最好只身前往以示诚意。
孙策的胆子可是大到没边,想也没想就同意了,第二天一早连甲胄都没穿戴便一个人赶往袁谭军营,商议该如何应对张合的骑兵。
袁谭正好也想找孙策商讨军情,两人探讨许久,直到下午孙策才返回军营,回到军营后又找来陈登制定计划。
袁谭的运气要比张合好上许多,并没有感染伤寒,不过其他士卒就没那么好运了,孙策察觉到袁谭的亲卫少了许多,还不少是新面孔。
这个情况对于孙策来说可不怎么好,但陈登听完后却开心不已,他为孙策制定了一个相当周密且阴毒的计策。
当天晚上孙策便派人通知张合可以进城去联络潘濬做撤离准备了,不过他也提出了一个要求——安陆城内的屯粮要留下,而且此次张合派人入城的时候他的人也要跟着进去守卫粮仓。
张合没想到孙策竟然在这里防了他一手,权衡一番最终答应下来,并派出步六孤资进城与潘濬商议。
步六孤资那病怏怏的样子让孙策安心不少,联络完毕后孙策亲自将步六孤资送回军营,并又见了张合一面。
张合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见到孙策后象征性点了点头算是行礼:“孙将军,你我的交易即将完成,希望一切顺利吧。对了,你若不来我还想让人去找你,有件事我差点忘了。”
“哦?张将军忘了何事?”孙策一听有节外生枝,立即警觉起来。
谁知张合一脸认真,说道:“是一件大事,我们已经找到你家眷关押的地方了。”
这也算大事?孙策有些无语,他早就知道家人被关在什么地方,可要不是张合提起,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和张合还有这么一档子交易,只是做戏还是要做全套的。
“哦?”孙策装得喜笑颜开,赶紧询问,“他们在何处?请将军速速说来。”
“据我所知,他们被袁谭囚禁在会稽,具体地点还不知道,本来我应该派人去援救的,只是眼下……我只能尽力而为了。”张合极为惋惜,眼中甚至闪过一抹歉然。
孙策闻言义愤填膺,喝骂:“袁谭这个狗贼,竟然将我家人囚禁在会稽!张将军有多大把握将他们救出来?”
“我也不知……”张合苦笑一声,保证道,“不过我绝不会放弃此事,一旦有了线索立即派人去营救,伯符放心,无论天涯海角,我一定将他们救出来。只是……救出来之后还要安置在我军中吗?我可是要回宛城了啊。”
“要!”孙策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信不过军中的一些人,还不如将他们交给张兄安全一些。”
“伯符放心吧,我一定将他们妥善安置。”张合点头回应,还伸出了手。
孙策赶紧握住,眼圈都有些泛红,感激之色溢于言表。
两人又聊了一阵,直到张合着实困乏到双眼难睁,孙策方才离去。
等孙策走后,张合立即从羊皮中钻出来,擦干脑袋上的汗水,卸下所有伪装。
所有的戏在这一刻已经演完了,只等明晚换防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除了没有抓住袁谭这件憾事以外,王弋吩咐他给袁谭设置障碍这件事可谓圆满完成,甚至超额完成,回去之后所有参与者必定大功一件。
然而,张合在设计孙策和袁谭,别人也在设计他。
第二日上午一队士卒忽然对他们发动偷袭,偷袭者目标明确,直奔前军马厩,没能得手后又立即退走,并且明目张胆退入了孙策的军营。
张合对此非常气愤,奈何孙策的道歉要比他的质问快上许多,信中表示有人见财起意才做下如此混账之事,已经进行了惩戒。
一丝不安在张合心间一闪而逝,但他没有多想,毕竟眼看时间就要到了,只要将潘濬等人换出来,无论孙策做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之后的一切都非常顺利,天黑之后,张合派人去孙策军营外接应,孙策也按照约定将潘濬以及守军都放了出来,并且迅速接管了安陆城,甚至以事务繁忙为由拒绝了与张合再见一面的请求。
张合对此毫不在意,他也没时间去理会这些,潘濬在民心上确实有一番作为,从安陆至少带出了两万百姓,这些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大问题,还会大大降低行军速度,让他头疼不已。
好在潘濬很有本事,百姓有看到有如此雄壮的骑兵护卫,哪怕是走夜路也相当有秩序,没人站出来闹事。
张合原本想着只要按照现在的速度,慢慢返回随县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过了今夜袁谭就是派兵来追也追不上,骑兵又打不过他们。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刚过子时,在路过一片山坡后,山上忽然传来阵阵锣声,片刻之后周遭响起无数喊杀之声。
张合大惊,立即组织人进行防守,奈何即便守军和骑兵都很快稳定好心态,但百姓们却不行。
庞大的队伍瞬间溃散,有的百姓被吓得瑟缩在原地,更多的却拉着家小一头钻入山林之中逃命。
原本排布好的防御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没人知道黑暗之中冒出多少敌人,守军只能勉力维持阵型并尽最大可能救援百姓,骑兵则四处救火,来来回回跑了一整夜,有些骑兵连战马都累死了。
直到天亮之后袁军退去,潘濬瞪着猩红的双眼只收拢到数千名百姓,其余人要么死了,要么不知所踪。
他杀气腾腾地来到张合面前,却发现霍峻比他更快一步,而且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多少。
“张将军。”霍峻行了一礼,声音有些苦涩,“我从安陆一共带出来接近五千士卒,但昨夜一战只剩下两千有余了。”
“怎么会有这么大伤亡?”张合不信,反问,“我不是派骑兵驰援你们了吗?”
张合也忙活了一晚上,为了找到袁军统帅四下搜寻,脸上疲惫的神色难以掩饰。
霍峻惨然一笑,说道:“前来偷袭的袁军要比想象中多许多,那些人是分批次袭击的,击退一波之后趁着骑兵去驰援他处,另一批就杀过来了。偷袭的袁军武艺不俗,不像是来专门对付我们的。”
“什么意思?”
“将军,我就将话说明了吧。”霍峻冷笑一声,沉声道,“若是来偷袭我等,根本用不上那样的战法,只有在为了偷袭骑兵的时候才会用,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安排。”
“他们的目标是前军?”张合难以相信这个结论。
除非袁谭疯了,才会以为靠偷袭能够击败前军,况且为了掩护百姓,他特意没有拆除营地,在哨岗的位置上甚至安排了草人充数,袁谭怎么会知道他撤军的时间?
如此精准的布置肯定不是灵机一动,他莫名想到了孙策发动的那次偷袭,却因没有线索无法将两件事关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