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灵虎在消失许久之后再次出现在张合面前,与张合功亏一篑不同,她完成了张合交代的任务——训练军队。
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召集了荆南四郡所有的山贼水匪,并用一部分山地营的练兵方式训练了他们。
这就是张合计划的最后一步,他不需要那些人给他卖命,只需要日后可以长时间搅乱荆南四郡的治安即可。
荆南四郡人口稀少、交通不便、物产不多,若是有人想割据一方横、征暴敛作威作福,四郡绝对是个好选择,可若是想做出点业绩造福百姓,那真不是个好地方。
山贼、水贼、江贼、宗贼,剪径的强人,劫道的匪徒,各种各样的不法之徒数量多到比百姓少不了多少。
但是那里也是宗族孕育人才的暖床,从四郡走出了无数能人,凭借着极具特色的家学闯出偌大的名头。
张合想要搅乱这里并不是为了给马腾父子找麻烦,而是为了让袁谭看到机会,伺机进攻荆南四郡,迫使双方彻底决裂。
如今看来这似乎已经成了无用功,袁谭不需要等到荆南四郡乱起来,只要马腾处于劣势他就会一口将其吞下。
不过张合也不在意到底有没有用了,崔灵虎能冒雨前来找他,一定不是他比甘宁更有吸引力。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他确实比不过甘宁,崔灵虎前来给他带来了一个非常好的消息——朱桓率军强攻安陆,不仅用上了器械,连孙策都做出了策应,结果却没打下来。
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守将经历重重困难到达安陆,凭借安陆上下一心的态度成功将朱桓击退。
张合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心中的郁结舒缓了不少,甚至还和崔灵虎谈及了自己的顾虑与遗憾,希望能从崔灵虎那里得到些有用的建议。
然而崔灵虎哪懂这些?她唯一能为张合做的就是主动请缨去侦查,看一看袁谭到底有没有溜走。
山地营侦查的本事自然要比前军好很多,崔灵虎相信即便被雨水冲刷,她依旧有办法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些对张合有用的消息,毕竟张合真的相当够意思,给他们运了许多补给,她怎么样也要表示表示。
可惜事情并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发展,不管袁谭到底还在不在军营之中,就算真的在,张合也不可能率军前去攻击了。
出去还不到半天,崔灵虎便被前军的斥候叫回来,让她帮忙处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张合昏迷了。
其实不止是张合,当崔灵虎返回军营时发现至少有三成的骑兵陷入高烧昏迷状态,其他的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昨日没怎么参与作战的,其他人都病怏怏的。
“必须回营。”崔灵虎招来唯一还算清醒的步六孤资,凝重道,“昨夜骤雨,你们还着甲而眠,再健硕的体魄也扛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步六孤资烦躁地走来走去,质问,“但这是伤寒啊!回营有什么用?返回南阳才是正事。你手下有多少人?能不能帮我们将所有人都送回南阳?”
“不可能。你们一人三马出征,一人二马作战,就算我将山地营都叫来也带不走。”
“那就看着弟兄们死?看着将军死?”
“放心,回营就好。我能救,我们有药。”崔灵虎忽然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只是……”
“只是什么?”步六孤资急得直扯头发,“你倒是说啊!”
“只是能就多少很难说。”
“你们不是有药吗?”
“我们当然有药,也能治。可是按照眼下的情况,能有多少人撑到我们将药运过来?”崔灵虎叹息着摇摇头,“太多了,不止是昏迷的人,你也在生病。我们人手不够 ,需要运很多次。”
“那就运!”步六孤资可不是崔灵虎那种草根出身,他直接将自己的副手拉过来,吼道,“你带着人马跟她去运草药,我不管你要付出什么代价,若是耽误了将军,殿下治完你的罪后,我会将你族人的皮全都剥了做成旗子。”
副手听得毛骨悚然,他很清楚步六孤资所言不是玩笑,当即跪在崔灵虎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满脸全是哀求。
一个草原的汉子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就连崔灵虎眼中都透露着惊恐,此情此景让她明白步六孤资口中的剥皮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赶紧安排人手带人去取药。
不过她没有亲自去,而是选择协同步六孤资撤军。
顶风冒雨就顶风冒雨吧,这些人的状态不会更差了,眼下赶紧回营休整才是正经事,毕竟军营的环境要比这个临时营地好很多。
见到他们这般狼狈地回来,原本想要邀功的蔡瑁适时地闭上了嘴巴,硬是缩在营帐中几天没敢露头,就怕触怒近乎疯魔的步六孤资。
好在杀全家的威胁确实很管用,只用了五天,副手就将第一批药物给运了回来。
这已经不是快了,而是在飞。
崔灵虎没敢问一路上死了带多少人马,但是看到张合的病情稳定下来后步六孤资那满意的样子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崔灵虎用药很刁钻,却很好用,张合在服药后第二天醒了过来,看着帐外依旧没有停歇的雨势发出了一阵叹息。
他此行成功了吗?
若只论战略目的,毫无疑问是成功的。
崔灵虎虽没有离间成袁谭与马腾,但日后荆南四郡的混乱足以让袁谭头疼不已。
近万主力的折损以及攻打安陆失败更是让袁谭实力大损,没有一两年别想对荆州再起非分之想。
可是赢了吗?他又觉得没用。
那覆灭袁谭近在眼前的机会没能把握住简直就是他统兵生涯中的耻辱,曾经多么的荒唐都可以一笑了之,唯有此次的遗憾将伴随他一生,能将他在无数个夜晚中唤醒,吊在房梁上用遗憾狠狠地鞭笞。
时也……命也……
张合尽量安慰着自己,下意识想要披紧衣裳,手却在触摸衣襟的刹那停在半空,眼中尽是愕然。
寒冷?
一个生于北方正值壮年的武将在江南春夏交接之际感到了寒冷!
张合立即止住自己的思绪,不敢想这代表了什么,甚至不敢想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越是想要扫清脑中的纷乱,纷乱在脑中就越是清晰。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噗通一声跌倒在地,赫然发现自己手忙脚乱了一阵竟无法站起身来。
守在门口的亲兵赶忙进来查看,见到张合醒来后大喜,扶着他靠在榻上嘘寒问暖。
张合没有回答他们,而是反问:“军中情况如何?将士们如何?”
“这……”亲兵犹豫一阵才低声说,“不怎么好,如今昏迷的越来越多,但只有您醒来了。”
“什么!”张合闻言惊呼一声,想要起身去查看情况。
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就是因为得知军中有许多人昏迷才一阵急火攻心晕倒的,如今这般更是让他心急如焚。
亲兵见状赶紧将他按住,劝说:“将军,您先休息吧。那位崔校尉还在救治呢,只是药材不足,还需要些许时日才能运过来。”
“还要多久?”
“不……不知道……”
“去找她,若是手上无事便将她喊来。”张合无力地摆摆手,他尝试行气却无奈地发现根本提不起气息,心中慌乱不已。
崔灵虎来得很快,没有药材,她确实没什么事情可做,来了之后止住想要开口的张合,试了试的脉搏,轻声安慰:“能醒来就好,将养些时日就会康复了。”
张合见能说话了,赶紧询问:“将士们都如何?军中情况如何?如今军中谁在主事?”
“我。”崔灵虎接住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苦笑道,“张将军,前几日都是步六孤校尉在主事,昨夜他病情加重只能在营帐中休息,如今军中是我在管事。
将士们的情况不太好,有些服了药还算稳定,有些恐怕……”
“既然有药,他们怎么不见好?”
“没有那么多,下一批药草到来恐怕要十日之后了。”
“十日?”张合双眼瞬间通红,怒吼,“为何会是十日?那得有多少人病死?”
“将军,为了救您跑死了五个人、十四匹马,仍需要五日才能将药草运过来,要是以那个速度倒是能救下所有病人,但在路上死的不会比病死的少。”
“怎么会这样……”张合靠在榻上,双目无神看向上方,回味着崔灵虎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那残忍、冰冷、无情的字组成了一条绝望的信息让他感到崩溃。
病死……
多么可笑而又无力啊!
前军的将士们击败了袁军,从残酷的战场上活了下来,取得了无尽的荣耀与功勋,却在胜利后的第一时间以这种悲哀的方式缓慢地感受着死亡一点点从他们身上将生机剥离。
这不该是一个战士的命运,不该是有志者的末路,马革裹尸才是大丈夫应有的死法,而不是病亡于榻上。
“崔校尉,有没有办法救他们。”张合试图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崔灵虎,沉声道,“只要你能救他们,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不是和甘兴霸两情相悦吗?这件事我替你们扛下了,如何?”
崔灵虎闻言瞳孔骤缩,张合的承诺可与吴懿的不同,别看吴懿是撮合她与甘宁的,但王弋真要追究下来,吴懿能做的最多是让吴苋吹吹枕头风而已,张合要是愿意扛下来,她现在就算和甘宁睡在一起,这件事也能成。
就因为他是张合,最早追随王弋的张合。
不过真正令崔灵虎动容的不是张合的许诺,而是张合的眼神。
她知道张合是在哀求,可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的眼中看到过哀伤强盛到将请求完全掩盖,而且还是个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武将眼中。
“张将军,我已经尽力了。”崔灵虎撇过头,不愿意与张合对视,“人各有命,有些事难以强求。您先把药喝了吧,喝完去看一看将士们,也好让他们心中安稳一些。”
“我不喝!”张合推开崔灵虎递过来的药罐,如赌气的孩子却充满了决绝,“我现在已经好了,拿去给别人喝。”
崔灵虎看着张合那轻柔的动作更是心酸,只好劝慰:“将军,您若不喝药恐怕难以痊愈,留下病根说不定武艺还会下降。”
“拿走。”张合再次推开药罐,语气极为坚定,“这是他们应得的……”
前军将士们是否应得这份药不好说,不过老天在收走他们功勋的同时倒也施舍了几分恩赐,两天之后雨势终于停歇,补给适时抵达,其中就有吕岱紧急搜集来的药草。
得益于吕岱的效率,第二批药草到达、所有人的病情都稳定之后,前军因为此次伤寒只病死了三百余人。
能扛住伤寒活下来,只死了三百余人不算多,但也足以让张合心疼许久了,要知道他与袁谭大战一场,死伤加在一起也不过千人而已。
当然,大多数人能活下来就是一件好事,张合的心情安定了不少,也开始考虑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了。
霍峻确实是个防守天才,守城能力闻所未闻,雨停之后的几日袁谭发动了数次进攻,都被他成功防守下来,哪怕袁谭的进攻大多是为了试探。
当然,如果这个消息不是孙策派人来告诉他的那就更好了。
张合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开始考虑该如何将安陆移交给孙策了,他肯定不能明目张胆的给,否则孙策在拿到城池后第一时间就会反咬他一口。
他倒是不怕孙策来咬他,而是怕孙策去咬潘濬,万一将霍峻给咬走了,那他可就亏的连裤子都没了。
最好的办法是逼迫孙策去接收安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山观虎斗。
现在他面前就有一个机会,刚好他病了,刚好孙策肯定知道……
五日之后,张合下令拔营,开始向安陆方向移动。
他给自己搞来了一辆马车,一路上他披着羊皮躲在车里很少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