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多数人都是懦弱的,无所畏惧的勇气只有极少数人才会拥有,普通人的勇气更多来源于自身拥有的才能,也就是自信。
蔡瑁对于自己这些手下可太了解了,他不觉得这些人的能力足以支撑起无所畏惧的自信,否则他也不会输得那么惨。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实力的差距从来都是残酷的,在船上他们都不是袁军的对手,到了陆地上更不可能发挥出超常的表现。
然而,从全军集合到列队出征,这些水军用出令他惊骇的速度与组织性。
三千人只用了不到两刻的时间便完成集结,并摆出一道他从未教过的军阵。
三千人分成了四队,前锋一千做雁翅之阵可攻可守,一千人摆出方阵居中策应,左右各五百分作两翼各方援护。
看着行军时极其混乱却依旧尽力维持着阵型模样的水军士卒,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豪气,真真正正的豪气。
大丈夫纵马驾车驰骋于天地之间,指挥千军万马克敌制胜。
在儿时才会生出的天马行空的幻想似乎不止是随着年龄注定被遗忘的笑话,也是可以一直坚持的,也是可以实现的。
“随我,杀敌!”蔡瑁立于阵前,拔出宝剑大喝一声,迈着坚毅的脚步在风雨之中前行,就像是与曾经的自己做出了切割,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将军。
事实上蔡瑁本就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他只是因为荆州混乱的局势和妹妹的身份被迫需要思考更多,当他不需要顾忌太多的风险之后,多年从军积累下来的经验就是他最大的依仗与信心。
是的,相较于武艺,蔡瑁必须将经验发挥到极致。
他率领着三千兵马破开雨帘闯入战局时,一个致命的打击摆在了他的面前——二小姐死了,她的脑袋被穿在长矛上,而身子在数十名民夫的保护下还没有被亵渎,但看样子民夫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阿姊!”三小姐发出一阵悲鸣,双眼瞬间通红,不顾一切冲向袁军,手中利剑斩断雨幕、撕碎强风,斩杀了一个又一个袁军。
蔡瑁见状大喜,刚想下令全军化悲痛为力量,一鼓作气将袁军击败,怎知袁军阵中忽然窜出来一个人,一脚将三小姐踹飞,嘲讽道:“哼,又来一个?那张合倒是会享受,军中的小娘皮还真不少。”
蒋钦……
隔着重重雨幕,蔡瑁依旧一眼认出了眼前的武将,急忙将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改口道:“先锋前出迎敌,左右两翼迂回包抄,中军不要轻举妄动。”
水军士卒听到命令后极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选择了执行。
先锋不顾大雨发出阵阵咆哮,手持刀剑与袁军很合撞在一起,也顾不上什么阵型了,见人就砍。
袁军的反应速度同样很快,几乎在瞬间便填满了阵线,水军士卒们推搡着、顶撞着、扭打着、厮杀着……
殷红的颜色很快就将他们身下的泥水染色,而连绵的雨水又迅速将不属于大地的颜色冲刷干净,只留下灰黄的泥污……
“哈哈哈——”蒋钦见到此情此景,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哈哈大笑,“好好好,竟然还有守军守营,那就都成为某的军功吧!”
他当然很开心,劫掠军营只能算是收获颇丰,要是能再加上数千人头,那才能算满载而归!
可惜,他高兴的着实太早了。
就像他不在意瓢泼大雨一般,水军虽不是江贼出身,却也不在意风雨的侵扰,而袁军则是实打实的旱鸭子。
战局很快便发生倾斜,水军非常适应此时的环境,每一次突进都能找到最省力的方向,每一次劈砍都能用出最合适的力道,甚至在厮杀过程中将袁军溺死在水里已经成为了一个熟知而又有效的方式。
蒋钦很快便发现了不对,特别是当两翼被合围之后袁军的阵线在飞速收缩,阵型更是变得毫无默契与配合可言,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来稳住战局了,而斩将则是最好的手段。
“我乃袁军大将蒋钦,谁来与我一战?”他大吼一声,见没人理会立即出言讥讽,“尔等皆是鼠辈吗?竟这般胆小?谁是统兵之将?出来与我一战!”
“去死!”一声娇吒响起,利剑从斜刺里杀来,三小姐发丝散乱、嘴角流血、浑身泥污,却依旧不管不顾杀向蒋钦。
怎知蒋钦看也不看,一刀挥出。
势大力沉的一刀根本不是一个研习技击的千金小姐能够抵挡得住的,宝剑应声而断,锋锐的刀光眼看着就要将三小姐劈成两半。
就在此时,一只大手抓住三小姐的衣服,强行将她拖出站圈。
只见蔡瑁将三小姐随手丢在身后,捡起一支长枪,冷笑道:“蒋钦,许久不见啊。”
“你是……蔡瑁?”蒋钦惊呼一声,眼神却看向蔡瑁手中雨水都冲刷不净的利剑,以及蔡瑁身后已经被杀穿了的袁军阵线,“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你要与我一战吗?”蔡瑁甩了甩剑上的血水,哼道,“那便来吧。”
“受死!”蒋钦大怒,一步跨出,双手持刀狠狠劈向蔡瑁。
蔡瑁见他袭来不闪不避,反而向前一步侧过身躯,以肩膀为武器将在半空中的蒋钦狠狠顶了出去。
蒋钦跌落在地立即爬起来,面色凝重,喝问:“你这怎会有这等本事?”
“怎么?你爹娘没有告诉你厮杀时不要双脚离地吗?”蔡瑁毫不掩饰眼中讥讽,嗤笑,“也对,听说你是江贼出身,可能没有爹娘吧。”
“狗贼!受死!”蔡瑁一句话将蒋钦气得七窍生烟,心中怒火简直要将这倾盆暴雨给蒸发干净,挥舞着长刀又杀了过来。
谁知蔡瑁一手持枪,一手持剑与他打在一处,竟不落下风。
双方你来我往,蒋钦招式凌厉,攻击迅猛,总能抢占先机,奈何蔡瑁出手极为沉稳,哪怕双持武器依旧优先防御,武功极为扎实。
“不可能!”两人打了十几回合,蒋钦难以置信地大吼,“你这个没用的废物怎会有这等武艺?”
“哼……”蔡瑁上下打量了蒋钦一眼,摇头苦笑,“被一个江贼说废物,看来我还真是个废物。”
此话更加刺激到蒋钦,只见他双目圆瞪,甩了甩头上的水,露出狰狞的面容,大步又向蔡瑁杀来,长刀破开雨幕直取蔡瑁中线。
蔡瑁两柄武器前出,想要架开袭来的长刀,谁知竟纹丝未动。
他赶忙侧身险之又险避过这一刀,刺出长枪将蒋钦逼退。
使出全力后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蒋钦的对手,不过他再怎么说也是蔡氏家主,一身武艺打不赢难道还拖不住吗?
却见他不再托大,丢掉佩剑,双手持枪再次与蒋钦拼杀在一起,在他看来胜负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能给水军拖延足够久的时间,此战他必胜。
水军确实没有辜负他的希望,论武艺他们也不是袁军的对手,而且袁军已经慢慢适应了现在的环境,但是他们人多啊!
这些人见袁军主将被拖住,不要命一般与袁军纠缠在一起,就连支援的中军也在原地等候了,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污水混杂着血液,泥土包裹着尸骸,双方进行着最原始、最简单的拼杀,也是最残酷的交换。
水军也是发了狠,只要能三个换一个就觉得不亏,两个换一个那就是大赚!
一人将敌人扑倒在地,另一人立即骑在两人身上,死命将袁军的脑袋往水里按,什么扣眼珠、什么扯头发,只要能给袁军造成一点点伤害,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袁军被这种无赖的打法打得暴怒无比,他们仗着步战训练得久组成一个个小的军阵,成片成片高效地清除着水军散兵游勇一般的士卒。
厮打震碎暴雨,喊杀震散强风,在这座军营之中双方忘记了一切,心中只剩下对自己所学的信任以及杀死对方的信念……
或许就连老天都不想多看这惨烈的一幕,碎烂的尸体与污泥杂揉在成一团,每一具尸骸都带着残缺,冲天的怨念中包裹着无尽的遗憾,万灵之首蜕变成原始的畜生过于卑劣,雨慢慢小了。
当所有人终于不用四处搜寻敌人,当他们看清楚身边的情景,纯净的雨水可以冲刷干净血污却带不走罪孽。
不知是谁第一个停手,慢慢的,不想在打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满心戒备地与同伴们依偎在一处,仔细盯着敌人的一举一动,寻找破绽,等待主将新的命令。
然而,他们的主将也停手了。
蔡瑁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手中还抓着两截断枪,脸色涨红得极不正常。
蒋钦倒是好一些,气息相当平稳,但他肋下却有一道一尺长、正在冒血的伤口。
这是他过于轻视蔡瑁的代价,此时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一个荆州的将领,为何要为张合守营?”蒋钦很是不甘,愤怒地质问蔡瑁,“就算我主输了,荆州也与你们无关,最后还是会落到王弋手里。”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蔡瑁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蒋钦,“我等本来就是要将荆州交给赵王啊,在赵王治下我等能得到庇护。”
“放屁!你忘了你妹妹和外甥吗?王弋一定会杀了他们。”
“哈哈……小人之心,小人之心!赵王连那位都能容得下,怎会容不下一个小孩子?反倒是袁显思才令人担忧。”
“胡说!我主仁慈,你若愿意投降,我主定会保你全家富贵,你别忘了,赵王杀起士族来可是从不手软。”
“哼,区区江贼竟然和我谈论士族?”蔡瑁勾起嘴角,不屑道,“你懂什么是士族吗?我告诉你,赵王杀士族那是因为赵王不懂,有些人还欺负赵王不懂。你主袁显思对士族之中的门道一清二楚,我就是为了活命也不可能投他。蠢货!”
蒋钦不像吕蒙那样喜欢读书,他甚至有些厌恶读书人,但他就怕有人说他愚蠢,蔡瑁的话令他瞬间失去理智,两步冲到蔡瑁面前竟然想用长柄大刀抹了蔡瑁的脖子。
蔡瑁完全没想到蒋钦的速度竟然能快到这种地步,可他此时还没有缓解疲惫,双腿竟不听使唤一动不动。
“完了……”蔡瑁悲呼一声,闭上双眼不敢去看自己临死前的样子。
怎知蒋钦很快,有一样东西却比他更快,一支羽箭穿过层层雨帘射向他。
武人对危机的直觉让他下意识挥手将羽箭拍飞,长刀继续斩向蔡瑁,不曾想手掌和胸腹骤然传来一阵凉意,紧接着便是剧痛以及呼吸不畅。
蒋钦停住脚步与手上动作,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手掌刺入胸腹,凭感觉他知道自己的肺部受伤了。
谁!
蒋钦抬眼看去,只看到三小姐在不远处弯弓搭箭正瞄准他,第二轮羽箭即将射出。
阴阳箭,好俊的箭术!
他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中招,但嘴上却在叫骂:“好你个贼婆娘,竟敢偷袭!”
“死……死……死!死!死!”三小姐对骂声充耳不闻,低喃着诅咒,双眼中尽是疯狂,一步一箭牟足了劲要将蒋钦弄死。
没人想和疯子纠缠,见没了斩杀蔡瑁的机会,蒋钦一刀将其劈退,迅速钻入人群之中并趁着雨势减弱组织撤退。
他绝不能死在这,死在这里对军营造成的一切破坏都没有意义了,他必须赶紧撤离,自己说不定还有救。
蔡瑁没有阻拦蒋钦撤退,三小姐却不依不饶嚷着要追击,被他一巴掌扇在地上,怒斥:“你看看现在还有能力追击吗?有吗?”
疯魔了的三小姐根本不管蔡瑁说了什么,爬起来就要追上去干掉蒋钦,最终被蔡瑁敲晕扔回营帐。
水军确实没有能力追击了,三千人冒雨鏖战,打完只剩下一千出头的残兵败将,真正意义上的残兵败将。
他只能组织人清理营地,并派人将这里的事情通知张合,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不过张合此时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他等的人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