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算不如天算?
张合被雨声吵醒后,呆愣愣看着营帐外连绵不绝的水滴,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个。
然而马上他就被自己的想法给蠢笑了,不如天算的前提是人要算,他连算都没有算,纯属活该。
战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统兵打仗这么多年,当心中出现犹豫的时候他就应该想一想自己是不是犯蠢了。
“备马。”他喊来骑兵,准备妥当后打马奔向袁谭的营地。
袁谭是不可能放走的,在这个小小的营地周边他安排了两百名骑兵监视,一个蚊蝇都别想飞走。
如今他更是要亲自前来盯着,等到天亮之后亲手解决掉这个令他尴尬的麻烦。
然而张合还不知道,目前的尴尬只是最轻的情绪,这场雨并不仅仅代表骑兵在进攻上会有麻烦,而是一个季节的开始——雨季到来了。
“将军您回去吧,我们在这里盯着,保证袁谭跑不了。”
“不用!”
就连炽烈的骄阳也讨厌连绵的雨水,当太阳象征性地将自己的光芒洒向大地,照亮了天空上那无比厚重的积云,张合的神色也如当下的天气一般,阴鸷而又凝重。
雨水已有瓢泼之势,他一把将前来劝慰的士卒推开,用近乎于怒吼的声音咆哮出心中的压抑与愤怒,甚至试图用这道声音吼开积云,为阳光打开一道消除屏障的缺口。
可惜,他渴望的一切都是要依靠神明威能才能做到的,他只是个普通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天地威势在他面前肆虐。
不打了吗?难道真的不打了吗?他怎能甘心如此功绩在他眼前消逝?
不可能,当然要打!
不就是战马奔袭不方便吗?他们还有腿!
“命令所有人集合攻下这个营寨,活捉袁谭!”张合将令旗甩给传令兵,那凶狠的模样像是在唾弃自己心中懦弱的想法。
前军的士卒们对这道命令没有任何意见,甚至可以说兴高采烈地响应着,他们顶着风雨来到袁谭营外,跳下战马排成军阵等待着张合的命令。
张合步行来到两军阵前挥舞着长枪刚想训话,却见监视袁谭军营的士卒匆匆跑来告诉他,袁谭想要和他谈一谈。
“哼,穷途末路想要投降了?”张合冷笑一声,跟随士卒来到袁军阵前,袁谭在周泰和吕蒙的护卫下走了过来。
“张将军倒是让我长见识了,赵王麾下的士卒果然厉害,一身严密的甲胄属实让人绝望。”袁谭拱了拱手,看起来颇为和善,“当然,张将军也是统兵有方。”
“少废话,既然你想要投降,那便跟我走吧。”
“谁说我要投降?”袁谭眼眉一挑,玩味道,“我是来问将军要不要投降的。”
“好胆!”张合大怒,拔剑指着袁谭,“既然你想负隅顽抗,我便成全你。等死吧!”
“将军且慢!”袁谭没有动怒,反而叫住想要离去的张合,“你就算来攻,须臾也无法胜我,不是你才有甲。”
说着,袁谭指了指身后。
张合顺着方向看到一支数百人的甲士队伍站在营中,看甲胄样式应该是制式。
“哼,那就看看谁胜谁负吧。”
“张将军何必如此固执?你已经输了。”
“笑话,你上万大军毁于一旦,反而是我输了?”
“是啊。”袁谭理所当然地点头,“将军胜了我又能怎样?能解安陆之围吗?能让你的军营免于被破吗?你我交战想要分出胜负至少也要一日,看这天气,最多再过一个时辰雨势就会大到连人都看不清,一日恐怕还不够。”
“抓住你,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张合眼中透着杀机,笑容狰狞。
袁谭却不以为意:“没用。一个时辰之后你连人都看不到,如何能抓住我?将军不如早降。”
“袁显思,你等死吧!”
“张合,我这可是在救你,你以为失去的只有安陆和营寨吗?”袁谭的神色骤然变得阴冷,阴恻恻道,“你若是和我在此一战,胜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你们都要死,你也要死!”
“放屁!”
“哼,你我在此厮杀必定大汗淋漓,然而雨天阴冷,就算你赢了也会得风寒。杀了我又能怎么样?你只比我晚死一步。”
“为殿下战死,乃我所愿!”
“好!你张儁乂厉害,高风亮节。”袁谭抬手指向前军,喝道,“他们也愿意死在这里?”
“愿意。”张合忽然扯出一抹笑容,淡然的声音中透出无尽的嘲讽,“只要能抓住你,我们都死在这里也无妨。”
“但是你抓不住。”说着,袁谭扯了扯胡须,竟将胡须从嘴巴上扯了下来,还伸到张合面前晃了晃。
“你是谁!”张合大惊,喝问,“袁谭在哪?”
“谁知道呢?”回应他的是吕蒙,不过这个吕蒙也摘下兜鍪展露真容,显然也是个假的。
“你们都是替身?”
“不是。”周泰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张将军要不要和我打上一场?”
“袁谭跑了?”张合哪还有心情管周泰,大惊失色。
周泰却闭口不言,摆出了一个防御架势。
显然,他在告诉张合袁谭并没有离开,就隐藏在身后的兵士之中,只要战胜他就能见到袁谭。
但是张合不敢赌。
能想出替身欺诈的计策,他反而不敢确定周泰此时是否是在表演,若是袁谭不在这里,他就算是将所有人全杀了也不划算,因为他快忍不住了。
“哼。”张合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也没告诉周泰要不要继续打。
可当他返回军阵之后,一连串的喷嚏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鼻涕混合着雨水根本止不住。
不管那个袁谭是不是真的,有一点没有说错,他们要是冒雨在这里打上一场,十有八九都要死在这。
“将军!”几名将校见到他这种表情心急如焚,赶忙过来询问。
谁曾想张合的喷嚏就如同一个信号,转瞬之间军阵之中响起了一连串的喷嚏与咳嗽声。
完蛋了……
一种不降的预感从张合心底升起,脸上不正常的燥热让他知道再淋雨下去,不用打都要出人命,赶忙摆摆手低声说:“回营。”
“不打了?”
“回营!”一声暴喝,张合率先去寻找战马。
众将校见状心中五味杂陈,他们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即将到手的功劳就这么被丢弃,可张合的话又是军令,他们没有拒绝的权力。
雨,越下越大。
雨丝成了雨线,雨线连成雨帘,大颗大颗的雨滴砸落在地激荡起成片成片的白烟。
时间也对上了。
不到一个时辰,雨已经大到看不清五步之外的景象,更要命的是不知哪里刮来阵阵邪风吹动着雨帘,彻底模糊了视野。
张合靠着几支火把产生的微弱热量烘烤着自己的衣服,眼神却不由自主陷入到风雨之中。
多么好的机会啊……离功成名就只有一步之遥,老天却不愿让他在平定天下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就这样吧……
张合晃了晃有些散乱的脑袋,里面明显的不和谐的分离感让他明白自己是真病了。
如今活捉袁谭已然无望,他只希望袁谭现在的状态和他一样,只希望那支去进攻自己营地的袁军也是这般。
然而,真实的情况与他的期盼完全相悖。
袁谭如何尚不可知,但蒋钦却从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
他根本不在意手下会不会生病,反正常年泡在水中的他根本不在意这样的天气,他只在意袁谭的命令与期待。
就在雨势最大的时候,他悍然向前军营地发动了袭击。
一条条钩索被丢到了营墙上,数十道人影借着大雨的掩护顺着钩索悄悄爬了上去,他们发现营墙上居然没有守卫,心中一喜,赶紧跑下去打开营门将同伴放了进来。
事实上张合确实没有安排留守人员,他计划着只要埋伏妥当,发动一次突袭击溃袁军就可以回来了,最多不过一两日,根本用不上留人守卫,蒋钦就算大大方方开门也不会有任何阻拦。
不过进入军营后蒋钦也要面临一个严重的问题,这么大的雨,该怎么将这座营寨给烧了。
烧肯定是烧不了,而且前军的装备足以让任何人看到都垂涎三尺,他又是江贼出身,更加舍不得。
于是他想了一个馊主意,那便是将营寨搬空狠狠赚他娘的一笔,反正没了物资与烧毁没什么两样,不如便宜他们。
然而,贪婪永远是人类无法摆脱的原罪。
张合军营中没有守军不代表没有人了,几名袁军士卒在搜刮的时候刚好撞上前来查看防潮的民夫。
赵氏的民夫见到袁军那可是比见到杀父仇人还要恨,直接与袁军扭打起来,混乱中一声声惨嚎穿过雨幕传到了其他民夫的耳中,立即有人前来查看情况,双方展开了厮杀……
“小姐!小姐……”一名民夫疯了一般闯入赵氏两位小姐的营帐,不顾身上狼狈急忙说,“不好了,袁军打过来了!”
“你说什么?”
“不可能!”
两位小姐豁然起身,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们首先便想到张合败了,片刻后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张合有那么威武的骑兵,不可能轻易失败,就算输了也不会全军覆没。
“怎么回事?”二小姐揪住民夫的衣领喝问,“仔细说清楚!”
“有人见到袁军前来偷营,我们发现后便和他们打了起来。可是我们没有武器,打不过呀!”民夫焦急无比,边说边拍打着脑袋。
“走,去看看。”三小姐拿出两人的宝剑,将一柄丢给姐姐,率先冲出营帐。
二小姐也不管民夫了,赶紧跟了上去,没走多远果然发现正在与袁军厮杀的民夫。
仇人见面,必定分外眼红,两人立即加入战团。
不得不说,美人、暴雨、战场组合在一起十分违和,但在两人出众的武艺下竟显现出一种异样的美感。
两人不通武将的武艺,技击之术倒是十分高明,宝剑挥舞间衣裙摆动,姣好的面容与倔强的表情组合在一起在大雨之中更是我见犹怜,不少袁军正是被两人震撼而丢了性命。
可惜,两人的武艺再好,这里终究是战场,身边又是徒手的民夫。
杀散眼前的几人后,二小姐一把扯过妹妹,低吼:“军营中还有一支兵马,快去让他们来!”
“不行吧!那支是荆州的水军,没人统率啊!”
“去帅帐,我见到蔡瑁将军在帅帐之中。”
“当真?”
“快去!我来在这里顶着!”说着,二小姐推开妹妹,对周围民夫大喝,“来我身边列阵!”
三小姐见民夫都聚拢在姐姐身边,这才安下心来,连忙跑到帅帐果然见到了蔡瑁。
“你是何人?”蔡瑁见到一个女子出现在这里大惊,喝问,“为何会来此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将军,我……我是军中民夫的统帅。”三小姐的脑子转得倒是很快,立即编了个身份,匆忙说,“袁军前来袭营,还请将军速速前去主持大局。”
“什么!”听到袁军出现,蔡瑁吓得后退两步,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我一个人……能……能做什么?”
“不是你一个人!”三小姐的脾气本就急,见蔡瑁如此更是气愤,上前一把拉住蔡瑁的手吼道,“后营还有三千兵马,都是荆州水军,将军速速统领他们去御敌啊!”
“水军?”
“别废话!快走!”三小姐哪还来得及分说,强拉着蔡瑁来到后营,果然见到一群百无聊赖的水军在营中睡觉。
这些人大多数都认识蔡瑁,见到他后惶恐不已,以为是来治罪的,有些胆小的直接给蔡瑁跪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胆小,那个和前军将士比过武的曲长站了出来,看着蔡瑁不屑道:“蔡将军久违了,我们现在跟张将军了,荆州都在你们这些人手里丢干净了,我们不和你受这些鸟气,也不会与你们一样望风而逃。大丈夫死就死了,家都没了还怕死?”
“哦?那正好!”蔡瑁见到这些人也有了底气,水军统帅的威势逐渐显露,冷声道,“我就让你们看一看我会不会望风而逃,现在袁军来袭营,不怕死的随我去拼命!你们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