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通是前军校尉以上将领之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最不受人待见的那个，甚至就连统帅张合都不喜欢他。
究其原因也很简单，担任前军将领的人要么能力出众，要么家学渊源，要么能力与家学都是上上之选，全军只有他一个人是只靠着家族背景担任的将领，能力一般、水平有限。
孙通自己也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家里人凭什么和张飞谈了一次就能将自己送入前军担任高官，就算他是涿郡出身也不至于让张飞如此照顾。
家里人没告诉过他原因，只是让他在军中不要丢了张飞的脸面，命令让他做什么他就必须做什么，只是在一次次的考核之中别说张飞的脸面，他连自己的脸面都无法保全，被人虐得体无完肤，羞辱到颜面扫地。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独自领兵作战，然而这一天真的来临了，张合几乎力排众议将主力交到了他的手上，让他率领近三千人的骑兵大军击败袁谭的军队。
如何击败？他不知道。
从哪入手，他更是茫然。
但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家人的叮嘱，保住张飞的颜面从来不是维持他自己的颜面，或许从一开始所有人都错了，他并不是依靠家族背景才有幸得到这个官职的，张合显然知道的比他更多。
当亲临这片恢弘而又残酷的战场，当所有人都将杀死对方做为最终目的，一切的能力都是虚妄，所有的家学不过是犹豫的借口。
张合需要的是纯粹的、不会出现情感波动、不会被外界影响的指挥者，他显然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能力……在同僚那一次次的羞辱之中，他早已学会了。
“一队二队，去敌军左翼佯攻，吸引注意。三、四、五、六队，拦住右翼那支军队，不要让他们靠近，其余人随我在阵前找机会。”
“孙校尉……”孙通的命令刚下，立即有人不满想要反驳。
可还未等他说话，步六孤资的刀已经架过去了，冷喝道：“听到命令还不快滚！”
步六孤资在前军中的声望可比孙通大多了，又是张合眼中的红人，没人胆敢在他面前发牢骚，灰溜溜跑去执行命令了。
不过他虽然帮了孙通，却凑过去低声询问：“孙校尉，我看右翼那支军队实力一般，为何要派八百骑前去？兵力分配是否不均？你是如何考量的？”
“我没有任何考量。”孙通回答仿佛不过脑子一般，脱口而出，“将军的计划就是如此，我只是在执行将军的计划。”
步六孤资闻言无言以对，孙通说的没错，他确实是在执行张合预设的进攻计划，只是这个执行方式……步六孤资没有看懂。
前军主力的出现极大吸引了袁军的注意力，随着军阵一分为三，袁军也开始了应对部署。
被周文搅了个稀烂的前排军阵迅速收缩，直接退到了弓弩手的射程之内。
左翼缓慢展开，尽量将援护的范围扩到最大，覆盖住军阵薄弱的连接。
就连右翼也停住包抄的脚步，原地设置了一个防御的圆阵，彻底放弃中军右翼防护的同时极大降低了被击溃的风险。
孙通领兵在阵前来回游荡，寻找着合适的机会。
然而上天似乎没有降下眷顾，他想要的机会一直没有出现，周文依旧在袁军中挣扎。
“还不上吗？”眼见袁军就要完成布置，步六孤资前来询问。
孙通没有回应，只是沉着一张脸继续观察，因为他想要的并不是袁军出现失误显现破绽，而是袁军暴露目的。
“上吧！”又过了一阵，步六孤资实在忍不住，上前拉住孙通大声说，“再不冲阵，周校尉就回不来了。”
“无妨，回不来便回不来。”孙通的语气无比冷漠，仿若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他接下了将军的任务，如果回不来就是该死在那。”
“孙通！你别以为我帮你说话就是给你颜面，你算是什么东西！”
“什么也不算，但你要听我的。这是军令。”孙通说着，眼神忽然变得深邃，期盼已久的机会终于被他看到了，“那里！”
他忽然抬手一指。
步六孤资本想发怒，见状很是错愕，放眼望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然而孙通已然开始下令：“步六孤校尉，回去统帅好你的军队。其余人听令：举盾，随我冲锋！”
号角声起，命令被传递下去，骑兵们放下面甲，从后腰拿起一面小小的圆盾斜举在头顶，握紧骑枪策马跟随在孙通身后。
步六孤资还是没有听令，他对手下有着绝对的信心，便自顾自跟在孙通身旁冲锋，可是直到袁军近在咫尺，他依旧没发现骑兵冲击的位置有什么不同。
天边一阵黑云飘过，羽箭真如下雨般落下，铺天盖地砸向骑兵。
战争的技艺从来没有拥有者，任何人都有使用权。
抛射已经不再是王弋军队的专属技能，可惜，袁军的箭雨再密集犀利，依旧破不开骑兵手上那一面小小的盾牌。
骑士们口中咆哮不断，战马奋力嘶鸣。
当双方军阵接触，撞击已无法形容其惨烈，裹挟着狂风的惊涛掀起万钧之势拍在岸边矗立的石岸上，千百年来释然巍然不动，但骇浪恐怖的威势总能从石岸上席卷下许多零碎。
无数袁军直接被撞飞半空，战马奔腾的力量与庞大的体重让他们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血痕，袁军脸上愤怒还未消散，恐惧仍在攀升，可他们的生命早已到达终点。
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紧密的军阵前三排瞬间消融，袁军勉强挡住了前军的进攻，代价却是成百上千名士卒阵亡。
他们的尸骸有的留在阵前被踩烂，有的飞到后面一边抽搐，一边吐出一团团碎烂的血肉，在呼吸停止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还活着的同伴们求救。
奈何他们的同伴救不了他，也没时间去拯救。
惨重的代价并没有预期中那么好，这些悲惨的士卒挡住的不是前军冲锋的势头，挡住的只是前军或是折断、或是串满尸体的长枪。
哦，或许不应该说是尸体，还有些袁军在被穿透后并没有立即死去，在长枪上扭动着、挣扎着、哀嚎着，奋力想要触摸遥不可及的生机。
可随着前军骑兵丢下长枪，当他们祈求同伴能伸出援手的时候却发现或许赶紧咽下自己最后一口气才是真正的幸运。
没了骑枪的骑兵还有马刀，当马刀出鞘那一刻，袁军的噩梦才真正开始。
“哈哈哈——爽快，爽快！”步六孤资在战马上哈哈大笑，美丽的容颜逐渐被狰狞代替，嗜血让他的双眼变得猩红而又诡异，每一次挥刀后他甚至主动去迎接飞溅的血花，如同一个疯魔用两只獠牙撕碎猎物，咆哮着舔舐战利品，从被舌尖倒刺刮下来的血肉中汲取着营养。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冲锋确实很爽，至少步六孤资与前军中渴望战斗的疯子们看来孙通并非一无是处，寻找目标的能力着实一流。
他们面对的正是袁军的中坚力量，士气高昂，战斗意志极其坚定，无论他们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袁军总是能将他们刮下来的血肉填补饱满，为他们源源不断提供着新鲜的血肉。
他们每一次挥刀都会让下一次更加有力，每一声咆哮都是为了更加亢奋，每一次杀戮既是表达对对手的不屑，也是向他们展示敬意。
你死我活并非最终理想，只要战斗不息，我也可以死，你也可以活……
当然，疯子之所以被称为疯子，就是因为他们并非大多数，要不然被称为疯子的就应该是沉稳听令的人了。
前军大多数人不是疯子，孙通更不是。
他也在挥刀，也在杀戮，也在向前，但是他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到达他想要去的地方。
就在不远处，就在眼前，只要穿过那一层薄薄的军阵，他就可以完成一半的任务。
“向前！向前！”孙通丢出盾牌，砸中一名想要偷袭步六孤资的袁军，盾牌直接嵌进那名袁军的脸庞，摔倒在地时竟躲过了被步六孤资枭首的命运。
“那是我的！”步六孤资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怪异的咆哮，似是鲜卑的腔调，又像是被无形之人扼住喉咙的嘶鸣，“这里有那么多，不要和我抢！”
抢你大爷！
孙通见状极为无语，指着前方怒吼：“向前杀！向前杀！步六孤资，你给爷滚到后面去！赵齐，赵齐！杀穿军阵，挡住左面的敌人！”
话音未落，却见一匹黑色的骏马载着一员战将冲了过来，此人便是赵齐，凭借武艺成为前军校尉的高手。
只见赵齐手中一杆长槊舞得眼花缭乱，刺、挑、钩、抹、拨、斩……每一个动作标准而又克制，灵动而又迅捷，隐隐有着张飞出手的影子。
忽然冒出赵齐来抢夺猎物，步六孤资更是火冒三丈，可当他想要凭借武艺从赵齐手中将猎物抢回来时却被孙通一枪拍在胸口。
步六孤资当场暴怒，转头就要与孙通分个胜负，没曾想竟看到一双锋锐的双眼。
他从未在校尉眼中看到这种神色，一时间竟愣在当场，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没见过，只是在他的印象之中无论校尉还是参将他只在一个人的身上见过——简怀，前军公认的帅才。
难不成这孙通也是？
“还不快去！”孙通怒喝一声，不再理会步六孤资，转头继续率领骑兵向前冲杀。
步六孤资被打断思绪，觉得自己的想法着实可笑，不过还是迅速收敛了疯狂，退到军阵后面。
这里都是他的手下，弓骑兵。
按照张合的计划，现在他们不需要做任何事，甚至不需要在冲锋时掩护同伴，他们需要将体力留存好，去完成张合赋予的更艰难的任务，而任务很快便被传达下来。
孙通在赵齐的帮助下终于在袁军正面破开了一道口子，尽管代价十分惨重，至少有两三百名骑兵死在了鏖战之中，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冲破军阵后两人一左一右将军阵彻底一分为二，同时孙通下令：“所有人坚守在此，不许后退一步，否则格杀勿论！告诉步六孤资，让他带着他的人立即进攻袁军中军！”
命令传到了步六孤资手上，而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立即率领所有弓骑兵顺着孙通开辟出来的通道杀了进去。
鲜卑人极其凶悍，步六孤资无比疯狂，然而弓骑兵却是一种不能硬碰硬的兵种，哪怕他们和前军其他人一样穿着甲胄。
“分作两队。”步六孤资双眼紧盯中军的弓箭手，吩咐自己的副手，“让他们见识一下北地男儿是如何狩猎的。”
“遵令！”副手答应一声，嘴里忽然发出一阵声调怪异的吼叫，带着一半弓骑兵疾驰而去。
步六孤资从背后取下一张强弓，催动战马，绕向被层层守护的袁军弓箭手。
“放箭！”他比袁军更先下达领命。
弓骑兵如同一阵清风一般滑过一道道军阵，在缝隙之中往来穿梭，无论袁军如何围追堵截，他们总能凭借高超的骑术在千钧一发之际逃出生天，并在袁军立足未稳的时候用弓箭尽力杀伤着袁军。
这就是张合给他们的任务，一个比冲阵危险无数倍的任务，精妙的箭术与眼花缭乱的骑术不止是技艺的展现，更是为了生存的努力。
一旦前军失败了，所有人都有机会撤离，只有他们必死无疑。
好在这种情况根本不在鲜卑人的考虑范围之内，或者说所有鲜卑的弓骑兵只有步六孤资能想到其中关键，奈何他是一个疯子，他享受着危险给他带来的所有刺激。
一支羽箭划过天空，从盾牌的缝隙之中穿过，精确命中了躲藏在盾牌后面的袁军将校。
步六孤资没有去欣赏自己的杰作，相比于自己高超的箭术，他更愿意去观看手下残暴的表演。
数百支羽箭飞过，成片成片收割着袁军的性命，当他看到有的羽箭能够穿透身躯将敌人钉在地上时，忍不住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