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袁使君如此自信……”张合平复好自己纷乱的心绪,眼中露出深邃的色彩,声音冰冷而又坚定,“那我们就战场上比一比真本事吧。”
“好。”袁谭欣然应战,却回以不屑的神色,“张儁乂,你胆子当真不小,千万莫要跑了。今日我必将你击败,并一举攻下安陆!”
“你说什么!”
“哼,你以为只有你我在交战吗?我知道你派了斥候在我军营边刺探消息,所以我特意让休穆晚一天进攻安陆,就是今日。”
“袁显思……”张合气得咬牙切齿。
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阴谋诡计上确实不如文人厉害,无论袁谭说的是真是假,眼下他的心都已经乱了。
若只是单纯为了骗他还好说,但若这是真的,那么他现在所有的坚持都毫无意义。
孙策……会出手吗?
拼了!
“哼。”张合冷哼一声,打马返回军阵。
他现在只能笃信袁谭是在骗他,否则他连救火都救不过来。
“孙通、周文、赵齐。”叫来三名校尉,张合毫不犹豫下令后退。
眼下这个地形只适合骑兵偷袭,不适合骑兵打阵地战,他需要给自己找个好位置收拾掉眼前这支万人军队。
只要干掉这支袁军主力,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就算是达成了,王弋让他破坏掉袁谭对荆州最凶猛的第一波攻势,没了这支主力,袁谭至少要休整一年,他不可能放过这次机会。
张合需要时间调整位置,袁谭同样也需要时间收拢士族布置阵地,他肯定是不愿意离开这里的,毕竟背后那座山在被偷袭时是致命破绽,但是在阵地战时却是天大的助力。
张合率军很快便离开了袁谭的视线,双方各自做着战前的准备,忙碌之间竟然产生了一丝和平的默契,只不过双方的斥候打得却火热无比,周围时不时传出的惨叫能让人莫名地感到后背发麻。
直到下午,张合的骑兵再一次出现在袁军面前。
这一次来的人数不多,只有一千骑兵,领兵的人也不是张合,然而他们出现的位置却十分刁钻。
袁军背靠小山排兵布阵,将弓弩手安置在山坡上居于军阵最核心的位置,两侧是数个可以交替掩护的刀盾兵方阵,刀盾兵方阵外面是由长枪兵和枪盾兵组成的外围防线,在他们之间袁谭安排了许多弩手混杂在其中。
这是一个最标准的攻防阵型,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却也不会犯什么错误,只要士卒之间有一定的配合,应付骑兵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是,当站在山坡上的袁谭和吕蒙看到骑兵出现的方向后,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骑兵竟然一上来就找到了袁军防御最薄弱的右翼。
袁谭在右翼足足安排了两千士卒,看起来人数非常多,但士卒的素质却非常一般,属于辅兵混杂着寻常士卒,兵器只配备了长枪以及少量枪盾,只有一支五十人的弩手做为远程支援。
不过张合派出的千人部队看起来不像是想要寻机进攻,而是在为其他人寻找军阵的薄弱之处,很快便离开右翼向其他方向行进,速度不快,应该是在侦查。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吕蒙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之后忽然眼珠一转,下令:“命右翼向前推进,尝试包围赵国的骑兵。”
他的命令完全在计划之外,传令兵听到后愕然地看向袁谭,见袁谭没有表明态度才匆匆离去。
不多时,右翼的士卒开始脱离军阵向前行进,并毫无意外地将自己脆弱的侧翼暴露在骑兵面前。
不曾想面对如此难得的机会,骑兵没有立即发动进攻,反而提起速度加快了侦查,很快便绕过前军向左翼奔去。
吕蒙见状没有露出丝毫喜悦,而是派遣了大量斥候去小山周围侦查,他怀疑张合想要凭借骑兵的速度对他们进行包抄。
吕蒙的猜测没错,张合确实派了一支部队绕到小山后面试图突袭袁军的后方,只是吕蒙猜错了人数,偷袭的部队只有区区两百而已。
至于正面进攻的主力部队……张合已经派出去了。
周文带着自己的手下寻找着合适的进攻机会,他虽然在前军中担任中高级将领,却不是一个激进的人,所以选择了一个相当沉稳的进攻方式——先挨揍。
没人能在面对一支汹涌而来的骑兵时不感到畏惧,周文就是要利用这种畏惧先试探出袁军的弓弩部署,而他保守的策略为他赢得了相当大的优势。
随着队伍行进,一路上遭遇的弩箭越来越多,在临近袁军左翼的时候他们甚至遭受到连绵不绝的射击。
“退!”周文果断调头拉开距离重整军队,等来到一个合适的距离时,他询问手下,“有没有听出袁军鼓声的变化?”
“没有……”几名都尉对视一眼,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其中一人还说,“校尉,他们的鼓声一直没变,射箭也非常混乱,看起来并不是得到命令时的反应。”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
“将军,我等进攻何处?”
“左翼与前军的连接处。”
“不如打右翼吧?我等看那右翼阵型颇为杂乱……”
“不。哼,那是我们出来的地方。”周文打断手下,放下面甲,举起骑枪大喝,“弟兄们,随我杀!”
一声令下,在他的引领之下,一众骑兵以一个相对狭窄的突击阵型冲向袁军。
战马奔腾的马蹄声摄人心魄,骑士周身荡漾的恐怖甚至将撼天动地的战鼓声压了下去。
见到上千名骑兵从正面奔驰而来,袁军前军的士卒将长枪插在泥土里,尽量让身躯藏在盾牌后面,他们可是知道赵国的骑兵手里是有非常厉害的手弩的。
然而袁军前军绝对想不到,周文性格沉稳,在军中却以狡诈闻名。
他率领手下看似是一头撞向袁军正面,可是在还有五十步的时候忽然改变方向,猛然杀向军阵脆弱的连接处。
当然,周文知道军阵连接处脆弱,吕蒙同样也知道。
吕蒙冷笑着观瞧周文的表演,他在连接处可是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
当骑枪刺穿皮肉,战马碾碎尸骸,前军骑兵呐喊着口号,战意在周身翻腾,千人的意志仿若一柄炽热的钢刀毫不留情地插入袁军军阵,如同消融冰雪一般杀死那里的士卒。
周文见攻击得手,丝毫不敢停下脚步,死命催促着战马向前冲锋,果断放弃掉骑枪,拔出锋利的马刀借助战马奔腾的势头迅速斩杀着沿途的袁军。
很顺利、非常顺利。
转瞬之间在他的带领下骑兵们便杀入军阵之中,但是袁军抵抗也极为激烈,从四面八方跑过来试图将骑兵们阻挡在原地成为弓弩手的靶子。
“冲锋!冲锋!千万不要停下!”周文大声喊着口号,一边杀敌,一边鼓舞士气。
不得不说前军的战斗力真的很强,即便他们的速度已经大幅度放缓,即便围过来的敌人越来越多,他们向前的步伐依旧无法阻挡,坚定而又沉稳……
足足纠缠了大半个时辰,骑兵们的体力似乎达到了极限,坐在马背上气喘吁吁,就连战马也累得不行,在如此温暖的天气里居然能从口鼻之中喷出肉眼可见的白雾。
如此疲劳必然战绩斐然,这一片的战场早已被鲜血染红,甚至在血液与皮肉的饱和作用下变得泥泞,大地暴怒地抓住在他身上行走的脚,无论是人的,亦或是马的。
冲不动了……
周文叹息一声,抬手一刀劈断两支戳向他的长矛,催马上前一步再将那两名袁军砍死,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臂,神色极为无奈。
如此情况真不是他不行,也不是前军弟兄们不行,而是袁军不仅人多,还非常狡猾。
他们在包围了骑兵之后虽然全都聚拢过来,却没有一窝蜂冲上来与他们拼杀,而是极有秩序地每一次派出少量部队进行消耗,亦或是用弓弩进行狙杀。
这种战术他只在河北军操演的时候见过,不曾想在这里却要亲身感受。
“手弩准备!”不冲是不行的,周文打起精神大声下令,“目标前方,随我冲!”
队伍再次开始移动,他抢在阵型被彻底挤压变形前用手弩破开袁军军阵。
上千只锋锐的弩箭如冰雹般向袁军士卒身上倾泄,袁军早有人听到他的命令躲在盾牌后面,有效杀伤不算很多,不过已经足够。
杀人从不是周文的目的,他只想要一次机会。
健壮的战马粗暴地顶飞盾牌,顺势将盾牌后的士卒撞倒在地,周文一马当先,马刀左右挥舞,又一次让战马可以驰骋在战场之上。
有了他在前破阵,其后的骑兵们轻松许多,提起速度的战马只需正常奔跑就可以收割敌人的生命。
第一道防线……终于被攻破了。
没错,在这些组织能力出众的袁军面前,单单只是凿开一个缺口就令周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空旷的土地再次出现在周文面前,他不自觉松了口气。
然而,周文一口气还没有完全呼出,眼前的一幕就令他瞳孔骤缩。
甲士!
一百名重甲士卒犹如冬眠后刚苏醒的疯熊,手中挥舞着两支长矛,嘴里发出阵阵咆哮向他冲了过来。
“随我冲!”周文也不想着杀了,狠狠夹了一下马腹,果断调转方向冲向袁军右翼。
这还杀个屁啊!
对方以逸待劳分明就是想将他们全都留在这里,他怎么可能与对方纠缠。
其余骑兵也看到了冲过来的重甲甲士,他们将刚吐出来的浊气又倒吸回去,死命催动着战马跟上了周文的步伐。
可是,当他们冲锋的时候,狭长的阵型相当有利,如今却成了致命的问题。
一百甲士冲过来后死死咬住了骑兵队伍,仗着甲胄在身丝毫不惧马刀的劈砍,举起长矛将骑士一个个从马上挑飞出去。
骑兵们听着马刀与甲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无比绝望,他们装备的马刀确实很厉害,刀背厚重结实,刀刃非常锋利,刀刃的弧度又能让他们在疾驰的过程中避免杀敌后将马刀卡在敌人的尸体里。
问题是锋利的刀刃是用来切割皮肉的,不是切割钢铁的,他们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么一群重甲甲士,此时此刻他们无比希望用造价精致的马刀换一柄锤子,哪怕是最普通的木锤、石锤也好……
他们的伤亡瞬间激增,眨眼间就有数十人跌落在地被袁军砸死,还有一些被拖入人群之中不知所踪,而平日里出生入死的伙伴却成了阻挡他们前进道路的最大障碍。
没了主人的战马在原地踌躇,将后面的骑兵悉数挡住。
“娘的,拼了!”有骑兵实在气不过,不想如此憋屈地死掉,大喝一声,跳下战马与甲士缠斗在一起。
反正他们也是甲士,双方手里都没有锤子,就看谁先耗死谁了!
一边是训练有素、武艺高强的士族子弟,另一方是宗族出身、血脉牵绊的血亲,双方交战后极为惨烈。
骑兵们仗着武艺,利用袁军铠甲设计不佳的漏洞,通过缝隙杀死不少甲士,而丹阳兵都是亲戚,死了一个,其他立即红了双眼,扑上去大有同归于尽的气势。
武艺拼杀很快变成近身缠斗,继而又变成纠缠角力,实在没有办法轻易杀死对方的双方干脆扭打在一起,试图用掐、用勒这些原始的手段彻底杀死对方。
然而缠斗的双方让场面更加混乱,袁军不敢轻易上前生怕伤了这些金贵的甲士,骑兵们则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战马避开在地上扭动的同伴。
但这么打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好在周文率军再次杀了回来,从侧面为被围困的手下打开了一道缺口。
掩护大部队从缺口中撤出包围,他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搏杀的手下,只觉口中泛起一丝腥甜,脸颊僵硬到连舌头都无法动弹。
他只能放弃那些人,那些他能够叫上名字、甚至有交情的人。
这是战争,必要时他也是代价。
好在今日他不必是代价的一部分,孙通带着主力部队已然杀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