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又是来做生意的？”
又是一个夜晚、又是军营之外、又是带着两名亲兵，张合再次找到孙策，但孙策这次不仅甲胄齐备，还带上了兵器，态度十分玩味：“难怪说赵国财富遍地，你一个统兵大将在外都不忘做生意，赵国怎能没钱？”
“想要获得他人尊重，就要有足够的本钱。既然孙将军觉得我是做生意的，那我便是做生意的吧。”张合走上前，来到距离孙策只有一步之遥，笑道，“我与孙将军不是还有一桩生意没有做完吗？这次来就是想问问孙将军，准备何时与我交割安陆啊？”
“哼，张将军倒是大气。”孙策完全没了之前的豪迈，神色反而相当难看，态度冷淡，“我还以为将军将此事忘了，我去要城反被人用乱箭射走。”
“不可能。”张合摇摇头，斩钉截铁道，“既然将军想要，现在便去交割。走，孙将军随我走一趟，我看看谁敢拒绝你？”
“此话当真？”
“请带路。”说着，张合甚至将宝剑解下，递到孙策面前。
孙策见张合不似作假，没有去接佩剑，继续追问：“张将军此来所为何事啊？”
“怎么？这次将军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营中事务繁忙，就不招待将军了，若是又是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是吗？”张合没过问孙策营中发生了什么，而是直言，“我想要去安陆一趟，还请孙将军行个方便。”
“好说。”孙策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抬手一指，“将军从我营中路过，难免会有瓜田李下之嫌，将军不妨绕路过去，我保证没人会阻拦将军。”
“好。”张合也不和他计较，行了一礼转头就走。
绕着军营走了一阵，身边一名亲兵忽然说道：“将军，这军营中好重的血腥气，我等在营外都能闻到。”
“是啊。”张合点点头，讪笑，“若袁谭来攻打孙策或许还没有今日之事，可惜袁谭担心马超而没有责怪孙策，恐怕双方距离冲突已经不远了。”
“为什么？”亲兵不解。
张合似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兴奋之色浮现：“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有本钱的人才能获得尊重。还有一句我没说，没本钱的人只能被吃掉。”
“不对吧？马超应该也有本钱啊！他可是与孙策打了个平手。”
“是有本钱，不是有本事。”
“不懂……”
“还不懂？什么是本钱？马氏父子坐拥四个郡，刘表活着的时候不敢轻举妄动，刘表死了却只能凑出八千兵马，如今八千兵马被我们打残了，他们就没本钱了。”
“那孙策呢？孙策的兵比他们还少。”
“对，但孙策没有地啊。没有底还能打造出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这就是孙策的本钱。”
“可是袁谭留下孙策不是因为忌惮马超吗？”
“袁谭只是怕马超，他担心马超会杀了他，他对孙策才是忌惮。”
“不对吧……怕比忌惮更轻？”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张合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解释，“若仅仅是怕还有办法应对，最差也就拼命而已。可若是忌惮……那就说明袁谭也拿孙策没办法。”
是的，袁谭也拿孙策没办法。
围着军营绕了半圈偷偷溜入安陆后，张合将自己的判断讲给了蒯祺和潘濬，当然，蔡瑁也在一旁听着，只是所在角落没好意思露脸。
“他的家人在袁谭手里，袁谭居然没办法吗？”蒯祺思索片刻，十分疑惑，“那不成袁谭还想借孙氏的名号做些什么？孙坚可是伪帝，就不怕给他带来不好的名声？”
“谁知道呢。”张合也没什么头绪，他此次前来也不是为了此事，而是事关安陆归属，“两位，有件事我要和两位说一下，在合适的时机，我会将安陆让给孙策，两位要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
“不行！”潘濬闻言立即不干了，怒吼，“凭什么给他？张将军，你虽是盟友，却没有权力决定安陆的归属吧？”
“盟友？我可不是你的盟友。”张合面色一沉，冷笑道，“潘县令忘了当初公子说的话了吗？”
此言一出差点将潘濬噎死，半晌后才继续反驳：“你若不想帮忙，将赵国军士带走便可，我等可独自守卫城池。”
“你能守住个屁，真以为打过一场防守战就会守城了？”张合很是不屑，讥讽道，“那一战你们打了多久？两个时辰？有没有三个时辰？你以为袁谭若用出全力，一场攻城战要打多久？三五日是常事，当年关云长率领左军攻打长安，城外打了两三天，城内打了近一个月。”
“哼。”潘濬依旧不服，咬牙道，“大不了一死！”
“明知道是死，你坚守的意义是什么？”见潘濬有如此决心，张合不得不严肃起来，“襄阳会有援军？还是襄阳正组织反攻？亦或是你能坚守到殿下收复荆州？都不能，你坚持有什么作用？”
“可是百姓呢？满城百姓啊！”潘濬满脸哀伤，悲呼，“自我决定坚守以来，百姓从无半句怨言，尽心尽力辅助守城。主公任用我为一方县令，不就是让我保境安民守得一方太平吗？如今将军却要我弃他们不顾，将城池交给敌人？我对得起百姓的拥戴吗？对得起主公的信任吗？”
“你若死守，他们才是要遭受灭顶之灾。他们信任你，必然不会轻言放弃，随你共同坚守。可你有没有想过，城破之日他们能有几人存活？”
“可是……可是……”潘濬急得直跺脚，哀叹，“将军，我等就没有破敌之策吗？”
“没有。”张合果断摇头，“我虽让战船堵塞了汉水，但以袁谭水军的能力用不了多久就会将汉水疏通，后方西陵又有荀衍坐镇，安陆只是个孤城，你拿什么赢？拿可是荀衍！
对了，我还没有问你们，你们那个守将怎么还没来？他叫什么来着？”
“霍峻。”说道霍峻，举荐他的蒯祺也是一脸凝重，“将军，据我所知霍峻绝对是一个守信的人，他收到我的信件后不可能不来，即便不想答应我的邀请也会回信说明的。”
“那是怎么回事？”
“只可能……”蒯祺没有明说，而是转头看向角落中尽量隐藏自己的蔡瑁。
“又是水军？”张合瞬间便明白怎么回事，看向蔡瑁的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些许杀意，怒斥，“蔡将军，你麾下的水军是怎么回事？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我就不说他们逃走了，怎么连霍峻的事都与他们有关？”
“这……这……这……我也不知道啊……”蔡瑁尴尬无比，眼见着张合要发飙，赶紧用另一件事想要将此事搪塞过去，“不过我知道袁谭为什么手握孙策的家小却对孙策束手无策。
将军有没有想过袁谭的野心？他此次兵分两路，定不会安心于一个小小的州牧，必会想尽办法更进一步。
那孙坚可是伪帝，日后只要袁谭拥立一个刘氏子弟称帝，在借由刘氏子弟的手将孙坚一家老小斩尽杀绝，帝位也就定下来了，届时只需一个机会禅让即可。”
“哼，他想得倒是很好。”张合冷哼一声，“天下散落的刘氏血脉虽多，却不是人人都由资格的。”
“话虽如此说，但是……袁谭不是没办法吗？最合适的人选其实只有一个，那便是如今在赵王手中那位。其次便是主公……便是刘荆州，可刘荆州病逝，三子一个在重兵镇守的豫州，两个在襄阳城中，就算袁谭攻破襄阳，恐怕也无力阻止将军带走二人。”
“不，在襄阳中的只有一个。”张合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声音冰冷而又无奈，“那位二公子从襄阳溜出来了，还与我家公子见过一面。”
“什么？”三人闻言大惊失色，就连潘濬也收起了悲伤，惊呼，“他疯了吗？难不成他害怕蔡夫人会害死他？”
“谁想害死谁，如今还不好说呀……”张合叹息一声，并不打算放过蔡瑁，“蔡将军，到底是不是水军阻碍了霍峻前来？”
“我怎么知道？”蔡瑁一脸苦相，“我一直被困在安陆城中啊。”
“那就去找到答案，你随我一同出城吧。”张合没给蔡瑁拒绝的机会，转头看向潘濬，“潘县令，安陆无论如何也要交给孙策，不止是安陆，在我军与袁谭的战事结束之前，整个江夏都要交给孙策。”
“那不是养虎为患吗？将军对孙策如此忌惮，为何还要给他地盘？”
“不不不，张将军说的没错。”蒯祺这时帮张合解释，“原因有二：其一，若不想襄阳快速失守，让孙策占领江夏是不错的选择。孙策是猛虎，猛虎吃人的时候可不会选择人吃，只会想吃哪个吃哪个，袁谭也在猛虎的菜单之上。
其二，若孙策有了地盘，袁谭只会对他的忌惮更甚，要是能因此逼迫袁谭提前将孙策家人除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有一计，不知张将军愿不愿意试一试？”
“请说。”
“将军不妨和孙策谈谈，就说有办法救出他的家小，看看他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真要将孙策家小救出来？”给地盘可以，但要解决孙策的后顾之忧，张合还是不愿意的。
蒯祺却诡异一笑，轻声问：“救出来？孙策家小定会被袁谭仔细保护，怎么可能救出来？”
谁知张合却摇摇头说：“还是有办法的，长史应该知道殿下在扬州还有一支军队，若我军与他们配合，孙策家小不一定救不出来。”
“不不不，一定救不出来！”蒯祺都惊了，赶忙摆手解释，“不仅不能救出来，若真要去救，一定要失败。将军，我们不是在与孙策交易啊！他能给出什么，都是我们赚了，好处到手，谁还要管他们的死活？”
“你是说……”张合算是听明白了，沉吟片刻点点头，“未尝不能一试，说不定潘县令的烦恼就要靠此事解决了。”
“张将军有办法？”潘濬大喜，殷切地看着张合。
“嗯。不过蒯长史是为了逼迫孙策与袁谭的矛盾，潘县令想要的能不能成不好说。”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希望就好。”潘濬赶紧致谢，“此事多谢将军思虑了，劳烦将军尽力去做，成与不成都是一个交代。”
“行，我去试试吧。”张合点头应下，让一名亲卫与蔡瑁换了衣服，又嘱咐了简怀几句，便顺着绳索出了城。
又绕了一个大圈，张合走到孙策营门时再次向守门的士卒要求见孙策一面。
孙策许久之后才赶过来与他会面，只是这次孙策身上站满了血迹，浑身都散发着阴气，面色更是十分阴鸷。
“张将军还没进城吗？”孙策眼神冷厉地看着张合，冷声问，“可是受到了什么人的阻拦？”
张合才不信孙策没派人监视自己的行踪，大步走近，压低声音说：“其实有些事将军无需亲力亲为，你我分属不同，我敬佩将军为人却没有作假，若是将军需要，有些事我也可以代劳的。”
孙策闻言神色一动，表情缓和了不少，叹息道：“不曾想还是被张将军看穿丑事，让将军见笑了。不过有些事还是亲自解决比较好，更放心不是吗？”
“确实如此。”张合深以为未然，忽然左右看了看，屏退身边的亲兵，又凑近一步，将声音压得更低，“但这种事不如交给我，毕竟孙将军亲力亲为，袁使君面不好看。我听说孙将军的家小在袁使君手上？孙将军要不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哦？张将军消息倒是灵通啊！”孙策闻言开心不已，却随手将画戟搭在张合的肩膀上，笑问，“张将军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我军中也有将军的密探？”
“殿下视袁谭为心腹大患，怎能不过多关注？”张合不着痕迹地将画戟推开，轻声说，“只要将军给我一个地方，其他的事我自会为将军处理好，将军只需去接人就好。”
“……”孙策看了一眼画戟，沉吟良久，最终下定决心，问道，“张将军如此帮我是为了什么？”
“待时机成熟孙将军入主安陆时，若有百姓希望跟随安陆县令，我希望将军不要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