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从来都是推动科技进步的最大助力。
解决其他问题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生存,唯有战争竭尽全力将生命推向终结。
人类在挽救生命这件事上兴趣寥寥,但对杀人的研究可谓不择手段,只要是有效果的,总会想尽办法加以学习利用。
井阑,这种出现在秦汉之前、那个多国混战逐鹿天下的时代的战争机器,古老而又有效。
有人说井阑是诸子百家中墨家研制的,也有人说是为了对抗墨家守城之术开发的,可不管怎么说,战争机器就是为了战争而生,一次次迭代使其愈发强大,特别是当王弋降临在这个时代,井阑的作用从攻守兼备压制敌人彻底变成了以进攻为主。
当袁谭的命令传递下去,遮盖的布匹逐一被掀开,一架庞大而又精密的战争机器出现在安陆守军面前。
事实上守军并不认识这个东西,高大的塔楼样式的主体确实和传说中的井阑很像,但四周厚重的防护以及冗余的设计与书中描述的又不同。
如此蠢笨的东西就不应该出现在战场上,哪怕是攻城战场,已经有守军看穿了井阑的弱点,开始寻找引火之物,准备来个“万箭齐发”直接将井阑给烧了。
然而,守军不识货不代表没有识货的。
简怀在看到这座井阑后甚至出现了片刻恍惚,这种和左军几乎一模一样的井阑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投石机!摧毁井阑!”第一次,简怀有些慌了,他大声咆哮着,对着传令兵不怒吼,“将破甲弩调上来!快去!”
“怎么了?”潘濬有些不解,示意,“简将军,那边已经在准备了,等他们准备好火箭后一把火将那井阑烧了不就行了?你不是说要留着投石机砸袁谭的精锐吗?”
“来的就是袁谭的精锐!他娘的,这些人是怎么学去的?”简怀怒骂一声,沉声解释,“这种井阑无法点燃,虽然不知为何,但我亲眼见到过火油都烧不坏。”
“怎么可能?”
“别说这些了,速速让投石机发射!”简怀一边催促,一边解释,“这种井阑最可怕的不是羽箭压制,而是一次能将大量的士卒送到城墙上。”
潘濬也不废话,亲自去调教投石机,一旁的蒯祺倒是满脸好奇:“简将军,一次能运送多少?”
“两百。”简怀的声音低沉得压抑,“左军只有在攻城不利的时候才会动用这种井阑,虽然不如云梯的运量大、防护好,却胜在最上面有弓弩手压制,只要运送的是精锐,便可以在城墙上迅速开辟出一片区域。”
蒯祺吓了一跳,追问:“赵国左军是这么用井阑的?”
简怀没有回答,左军当然不是这么用的,左军攻城都是多种器械配合,用法精妙多变。
可问题是安陆守军也不是能逼左军用上器械的人啊!以目前安陆守军的实力,用上这东西已经很可怕了……
事实并没有出乎简怀的预料,袁军的井阑行动缓慢,但守军的火箭射上去果然一点效果都没有,火苗跃动几下便熄灭了。
“湿的!挡板是湿的!”终于有人发现了关键,大声提醒。
奈何他不是第一个发现的,早就有人注意到了,却没有任何应对方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井阑缓缓向城头靠近。
“怎么办?”有军侯跑来询问简怀,“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调集兵力守住那个位置,无论里面出来什么东西,都给我顶回去!”简怀一把推开军侯,大步跑了过去。
“里面还会出来东西?”那军侯一愣,见简怀跑远,赶紧招呼手下弟兄跟上。
五十步、二十步、十步、五步……
井阑靠得越来越近,可以清晰地看到最上面弯弓搭箭的袁军弓弩手,不过他们没有放箭,而是等待着命令。
直到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传入守军耳中,堵在墙边的守军心中一颤,却咬牙顶住井阑,生怕里面有什么洪荒猛兽跳出来。
还有些聪明人干脆丢掉武器扛起大盾为同伴遮挡住头顶,生怕高处的袁军将他们一一钉死在城墙上。
可惜他们不知道,会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止有羽箭,还有可能是士兵。
井阑距离城墙大约有一丈高的位置忽然掉下来一块木板,紧接着无数穿戴甲胄的士卒从里面跳了下来,狠狠砸在盾牌上。
举着盾牌的守军只觉手臂一阵脆响,双手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跌倒在地,等到剧痛传递到脑海,他们只能哀嚎着看着双臂突出来的白骨,紧接着被一双双大脚生生踩死。
“上面!杀!”军侯的反应很快,立即下达了命令。
一个多月的训练早让守军在听到命令后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还快,只见他们迅速转身,手中战刀毫不犹豫捅向从上面跳下来的敌人。
“叮——”
“嘭……”
“吱——”
金属碰撞声、断裂声、摩擦声不绝于耳,但就是没有应该出现的惨叫声。
守军士卒看着袁军脸上夹杂着嘲弄的笑容,内心瞬间冰结。
完蛋了……
是的,守军确实完蛋了。
袁军狞笑一声,舞动手中利刃瞬间便将周围的守军砍翻在地,随后他们又找上了拿着巨盾防御的士卒,硬生生掀开守军厚重的防御,将利刃刺入守军的胸膛。
“崽子,在爷面前还敢造次?”一名袁军掐住守军的脖子将其提起来,不顾对方挣扎,用力折断了和守军的脖颈,转头想要找下一个目标,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拼杀的简怀。
简怀也穿戴着甲胄,虽然下半身皮甲、上半身钢甲有些不搭,但一身甲胄可是精工细作,相当漂亮。
“他娘的,你是什么东西?敢穿这么好的甲?”他随手扯过 身边一身,吼道,“老幺,你我去将那人宰了,分了他的甲。”
“嘿嘿……就等五哥这句话了。”那老幺显然早已垂涎简怀的甲,握紧战刀,不由分说推开眼前的同伴,气势汹汹杀向简怀,嘴里大喝:“受死!”
简怀见有人弓步撞开一人,手中利剑直刺老幺面门。
袁军就是这样,精锐的丹阳兵确实配了甲胄,可大多数都不全,更是不可能有面甲这种精巧的玩意儿。
不过那老幺倒是凶狠,看到宝剑袭来立即低下头,硬是用兜鍪撞开了宝剑,手中战刀一招横斩砍向简怀腰腹。
奈何简怀的动作更快,脚步极速腾挪,几乎贴着战刀一路滑行,愣是没有被战刀追上。
“咦?”老幺惊叹一声,笑骂,“还是个脚底抹油的?死吧!”
随即他扭转身形,一刀向简怀捅来。
简怀毫不在意,略微侧身躲过锋锐的刀尖,任凭刀刃划在铠甲上。
谁曾想这一刀竟然是虚招,老幺借着出刀的力量猛然蹿了两步想要抱住简怀。
可简怀一身功夫全在两条腿上,怎能让老幺抓住?
只见他脚步微动,只拉开了半步空间便抬手按在老幺的脑袋上,用力将老幺按在了地上。
就在他想一脚踩断老幺脖子时,一股巨力忽然袭来,直接将他撞飞,接连后退数步才站稳身形。
“想害老幺?”五哥呲牙咧嘴看着简怀大吼,“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受死!”
说着,他舞刀杀向简怀,谁知还未等他跑到简怀面前,一道身影忽然从斜刺里杀来,将他扑倒在地滚做一团。
是那个军侯!
简怀心中一惊,万没想到来援护自己的竟然是荆州军侯。
他放眼望去,发现这里虽混乱不堪,但阵地还算能勉强维持,安陆守军爆发出了无比浓郁的战意,仗着人多势众,几人围攻一个,用大盾将袁军士卒顶在中间,举着刀剑乱砍乱砸,试图用概率来解决掉难以破防的袁军。
刀剑折断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听在简怀耳中,他的心一直在滴血。
没有人因为失利后退半步,反而有更多的守军加入进来,为的就是用自己的性命耗死一名袁军,哪怕他们只能拖住片刻,想要破开甲胄那是千难万难。
“你真该死啊……”看着从地上缓缓爬起来的老幺,简怀心中涌现出无比的愤怒。
甲胄确实是个好东西,但前提是要穿在自己身上,简怀终于体会到了敌人在面对全副武装之人时的那种无力,他对眼前这些袁军简直恨极了,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的袁军剁成肉泥。
“受死!”
宝剑闪电般探出,剑锋直指老幺眉心。
老幺避无可避,只得故技重施,低头躲过袭来的宝剑。
然而简怀怎么会给他机会?
一剑不成,等老幺抬头再看时眼前已空无一人。
“哪去了?”老幺心中一惊,赶紧转身查看,只看到正奋力拼杀的同伴以及愚蠢到螳臂当车的守军。
不在?
身后没发现简怀,老幺下意识转头向左,眼角余光却看到自己右侧闪过一道黑影,再想看时,眼中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宝剑。
宝剑的速度倒是不快,奈何自己身体扭曲无力转向,只能眼睁睁看着宝剑刺破眼球、刺穿颅骨、剑刃最终在他脑袋里停了下来,脑子也被搅成一团浆糊。
他连发出哀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刺死,死前严重没有恐惧与痛苦,只有对简怀速度的怀疑……
简怀没想多理会老幺,解决掉后立即寻找起另一个目标,哪曾想还未等他找到,目标便送上门来。
只见周围七八个人在看到老幺瘫倒在地的尸体后勃然大怒,撞开困住自己的巨盾,纷纷跑到老幺身前,查看过后眼中竟闪烁着浓郁至极的仇恨。
“受死!”七八个人同时向简怀杀来。
简怀深知不可力敌,好在几人虽配合默契,却难以互补劣势,他只能在人群之中四处游动,寻机抽冷子刺出一箭将一人逼退,不为将其反杀,只图不被合围。
不知不觉间,几人已经斗了十余合,简怀竟然察觉自己的速度正在逐渐放缓。
心急之余,他赶紧转换策略,试图将几人引到城墙边找机会将敌人打落城墙。
就凭这一身粗糙厚重的铠甲,这些袁军掉下去将必死无疑。
不过他的计划此时显得有些多余,不止是老幺有帮手,这里可是城墙上,是安陆守军的主场。
见他落入下风,数十名守军汹涌而来将袁军纠缠住,助他轻松脱困。
简怀见状心中一动,不仅没有后退休息,反而将宝剑入鞘,拉住几名守军,随手捡起一面盾牌抵在肩头喊道:“排成一排,像我这般!快,让他们一起!”
守军倒是听话,招呼左右学着简怀的模样排好队列,等待命令。
简怀站在队列正中,见时机成熟,大喊:“左、右、向前!左、右、向前……”
在一声声的口号之中,队列逐渐向前逼近,越来越多的守军也加入其中,逐渐将这伙袁军包围起来,并慢慢压缩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有了口令与阵列的优势,再加上安陆守军本就偏向于防守,袁军这群散兵游勇的甲胄优势迅速减弱。
刚刚随手就能翻开的盾牌此时竟如此有力,被他们视若无物的废物们居然表现出了令他们恐惧的坚韧。
无论他们如何突破、如何撞击、如何劈砍,厚重的巨盾始终坚守着自己的责任,将后面的守军保护得严严实实。
似乎就连死去的人也要为守护自己的家园贡献出最后一丝力量,一名袁军在粘稠的血水之中没能站稳跌倒在地,又有一名在后退时没有注意被尸骸绊倒,又一名……又一名……
在自己轻视之人面前跌倒使他们颜面尽失,可心急之下一时又难以站起,只能趔趄着向后爬行,所有袁军显得狼狈无比。
然而就连这样的狼狈模样他们也无法维持许久,袁军很快便退到了城墙边,眼见着退无可退只能跳城自尽了。
就在此时井阑忽然再次打开一扇门,这扇门很低,几乎与城墙平齐,袁军见状却如蒙大赦,屁滚尿流跑了进去。
终于解决掉这个破城的隐患,简怀长长松了口气,但是并没有放松下来。
这一仗的代价是惨重的,袁军损伤不过十几人,但守军却死了数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