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在荆州这场混乱的闹剧之中有谁对土地真的渴望的话,那便只有袁谭和孙策。
袁谭想要整个荆州,但孙策只想要江夏。
张合若能战胜袁谭,正是他想看到的,当然败了也不要紧,只要能削弱袁谭的力量,他都乐见其成。
他就怕张合不想和袁谭打,而眼下的情况似乎正在向那个方向发展,张合看穿了他的目的。
“孙将军想要江夏?”张合眉头一挑,“我能给你江夏,但孙将军这般,让我很是为难啊。”
“你能给我江夏。”简单的一句话,孙策却沉吟良久,怀疑道,“张将军凭什么能给我江夏?你若先让安陆开城放我进去,我便相信你的话。”
“孙将军莫要搞错了,不是我要送江夏,而是你在要江夏。”张合眼神玩味,“你能拿什么和我换呢?”
“哼,张将军的命还不够吗?”
“那自然是够的,可惜我不会换。”张合无视孙策危险的眼神,话语中带着些许不屑,“不过我死之后,河北派来的人还会不会如此好说话就不一定了。”
“张将军在威胁我?”
“你最好觉得这是威胁,否则孙将军恐怕什么都得不到。”张合话一出口,察觉到不对,还补充了一句,“哦,说不定能得到三具尸体,孙将军想要吗?”
“哈哈……我怎么会伤害张将军?快来,上座!”孙策忽然大笑一声,将张合拉到座位上坐下,低声问,“张将军既然愿意将江夏让出来,那我要付出什么?”
“孙将军,就算给你江夏,你能占住吗?”张合竟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说,“你别让我要价,还是你出价吧。对了,你或许不知道吧?张英死了。”
“你说谁?”孙策眼神巨震,片刻后却无所谓道,“死便死吧,与我何干?”
“孙将军何故佯装镇定?那程普真是你的部下吗?”
“你想说什么!”
“啧啧……孙将军对付兄弟的手段好生厉害。”张合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古怪,“只是将军有没有想过,令弟会如何对付你呢?”
“张将军。”孙策冷笑一声,“挑拨离间可不是英雄所为。”
“当然不是。可我若说张英是我杀的呢?程普开口便向我讨要安陆呢?”
“胡说八道!”孙策拍案而起,怒喝,“你再敢挑拨,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孙将军无需激动,程普向我讨要安陆,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张合毫不在意孙策的杀机,直直看着他的反应。
孙策果然怒火更盛,杀机毫不掩饰,只是他想针对的人并不是张合。
“张将军,他都与你说了什么?”
“他说若我守不住安陆,便在败退时放你入城,届时你会让我等安全撤走。对了,他说的是‘我主’,孙将军是不是他的主?”
“哼!”孙策冷哼一声,闭上双眼,片刻后杀意全无,沉声道,“让张将军看笑话了,还是说说我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江夏吧。”
“两件事。只要孙将军为我做两件事,我便将江夏送给将军。如何?”
“张将军请说。”
“第一,我要你亲自去断了袁谭的粮道。
我知道袁谭是从水路运送粮草的,只要你亲自出手将袁谭的船给沉了,我就放你如安陆。
第二,进了安陆之后,孙将军要保证所有守军都能平安撤出。
那程普不是要我将安陆送你吗?那我便送给你。不仅如此,我还会将安陆的粮草补给都留给你。
孙将军以为如何?”
“只有这些吗?”孙策有些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张合的要求竟然如此简单。
张合却点头道:“没错,只有这些。而且若孙将军愿意,我还可以派人将你的家人从扬州解救出来。”
“这你也知道?”孙策心中骤然一紧,急声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在扬州?我军中有你的细作?”
“孙将军高看自己了。”张合一脸轻松,“袁谭才是我的对手,也是殿下心中强敌。”
“好!那江夏如何交割?”
“孙将军还是先考虑怎么守住安陆吧。”张合起身,行礼道,“告辞了,将军千万要谋划周全啊!”
一瞬间,孙策周身似乎凝结出了肉眼可见的杀气,看向张合的眼神极为骇人,不过他并没有为难张合,放任张合自行离去。
张合提出来的不是一桩好买卖,但孙策只能硬着头皮接受。
程普可没对他安什么好心,他根本就没想占据安陆,原本抱着若袁谭下达死令,他也会遵从的想法。
奈何程普一句话差点将他弄死,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不仅会因为放走守军没办法和袁谭交代,还会因为抢了袁谭的风头被记恨。
要是现在能不付出伤亡便拿下安陆,他还有与袁谭一战的资格,至于远在扬州的家人……
他在成都救过他们一次,又在交州救过他们一次,他不准备再救第三次了。
如今既然答应了张合的要求,那就一定要找机会去做。
五天之后,孙策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机会。
这五天袁谭并没有攻城,因为潘濬给他整了个大活——八架投石机。
每面城墙两架,就摆在城门楼显眼的位置,生怕袁谭看不清楚。
这几天袁谭都在为此事头疼,他所有的营帐都在投石机的攻击范围之内,潘濬有事没事就扔两块石头玩,搅得他心神不宁。
好在今天是运粮船抵达的日子,他还可以靠让士兵们吃顿好的恢复士气,但他完没想到好心情竟然挺不到第二天。
傍晚时分,扬州水军正划着小船将一船船的粮草运到临时搭建的码头上,他们哼着小调毫无危机感,殊不知危机已一步步向他们逼近。
“快些,快些!”一名将校模样的人对小船船队大喊,“速速将粮草运走,要不然明日还要费时费力。”
“校尉,这不怪我们啊。”有人愤愤不平,“他们本来抵达的就晚,我们人手还不足。”
“少废话。我可不想明日接着做这些辛苦事。”校尉没好气地瞪了那人一眼,等到了码头后发现这里早有一队人在此等候。
校尉跳下船,一边指挥水军卸船,一边问接应的将领:“你们是谁的部下?是主公的吗?我怎么没见过你们?”
“我们是孙将军的手下,特来护送你们运粮。”
“孙将军?孙策?”校尉很是疑惑,“主公不是说所有粮草都要运到中军吗?你们来接应做什么?主公让的?”
“是主公让的,不过不是来接应。”将领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是来取你们性命的。”
话音未落,将领豁然出手,一把掐住校尉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匕首迅速向将领脖子连续捅刺,随手将还在抽搐的尸体丢在一旁。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谁也没想到孙策的士兵竟然做出这种事。可是他们估计做梦都不会想到一切都是悲剧的开始。
还未等水军反应过来,有一人忽然从人群中杀出,跳到船上大开杀戒、
此人许多人都认得,正是孙策,孙伯符。
孙策的速度快到常人眼神难以跟上,只见他手持宝剑,从船头杀到船尾时才有人注意到。
等到此人想要出声示警,却被孙策一剑斩下头颅。
其余船只见到想要赶紧远离,却为时已晚。
草丛中猛然蹿出上百人,登上船只向他们杀去。
扬州水军在拼命逃跑,孙策领着人死命追击,他们将尸体与粮草全部抛到水中,使船的行驶速度极快,片刻后便追上另一条船。
孙策率先跳了上去,一脚踹飞面前挡路的,手中宝剑在人群之中上下翻飞,不到一会儿就将这条船抢了下来。
依照如此行径,他总共抢了四条船,其余的逃上了大船之后迅速离开。
孙策看着大船离去,舒展了一下筋骨,不自觉露出了一抹笑容。
张合让他劫粮道,他当然就要劫,不过如何劫、劫多少就不是张合说的算了。
大船不动,四条小船其实运不了多少粮草,这点东西他有得是说词去应付袁谭,至少现在他还不想和袁谭撕破脸皮,区区四船粮草,袁谭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事实上他猜得没错,当晚袁谭便派来使者询问情况,孙策则将一个账本丢了过去,冷笑道:“尊使自己看看吧。”
使者本是好言好语询问,见他这副态度顿时大怒,可翻了两下后冷汗便浸透了后背,颤抖着问:“这……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孙策一副咬牙切齿状,喝道,“都是主公的将士,为何别人能吃饱,我们就吃不饱?我告诉你,若不让我们吃饱,我就自己去抢!一口饭而已,从谁的碗里吃不一样?”
“我一定将此事禀明主公,给将军一个交代。”使者被孙策冰冷的眼神刺激得浑身发颤,匆匆行了一礼,马不停蹄地返回了袁谭军营。
孙策并没有用编造故事来吓唬使者,他告诉使者的东西都是事实——他的军队确实吃不饱,而且军中贪污极其严重。
孙策的军队从支援交州开始便从没吃饱过,袁谭送来一石粮食,士兵只能吃三分之一石,另外三分之一要返还给水军,剩下的三分之一则由军需官等军官分掉。
为了控制和监视孙策,袁谭在军中关键位置安插的都是自己人,孙策曾经在军中的权力其实很小,主要负责到战场上拼命,可袁谭绝不会想到自己信任的人竟然会如此贪婪。
袁谭在看到孙策交给他的证据后神色平静,眼中却闪烁着熊熊怒火。
他恨不得立即将这些人全杀了,可惜,他一个都杀不了。
仔细翻阅了一遍账册,他很清楚贪墨的粮食没有多少落到军需官手中,大头全都流向了朱桓背后站着的扬州四姓家中。
这四家的体量过于庞大,且不说朱桓手中的兵力,顾雍如今是张昭的副手,张允负责处理绝大多数地方事务,陆氏虽没有出仕,但陆氏是平衡他与士族之间矛盾的重要中间人……
袁谭很气,但只能将这口气生生忍下去。
他急切地想要得到荆州,不仅是扬州已无法满足他的战略野心,还有就是扬州的士族再怎么闹终归联系密切,他需要引入另一支士族力量与其对抗。
一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熬到天明,他本想吃些东西重振旗鼓,不曾想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彻底暴怒。
“来人……来人!周泰!”袁谭几乎颤抖着喊来自己的亲卫将军,二话不说,领着亲兵强行闯入孙策的营帐。
“主公……”孙策行了一礼,满脸歉然,“末将也不想啊,可弟兄们的火气压不住了,还请主公见谅。”
袁谭根本没理会孙策几乎无礼的话语,大马金刀坐到主位,神色异常冰冷,阴恻恻道:“伯符,我知道你心怀大志,你若不愿意为我效力,坦言告知便是。我自会将你家人送来,你手下的兵士也一并送给你好了,你为何要坏我大事?你是不是与河北那位有什么联系了?”
孙策闻言大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好在正常人都会被袁谭的话语惊倒,他赶忙解释:“主公待我不薄,我也知道此事是我过于偏激,请主公给末将一个机会,来日定先登安陆!
可我对主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是吗?”袁谭的脸色更加难看,喝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在抢完粮食之后荆州水军便来了?他们为何不与我军交战,反而将几艘大船沉入汉水,彻底堵死了汉水航道?”
“什么?”孙策闻言,眼睛差点瞪出眼眶。
他不着急进入安陆,就是想等张合与袁谭拼一个两败俱伤,他可不会蠢到等张合施舍江夏给他。
可他万没想到,张合更是没有想过将安陆平稳地交到他手上,而是在关键时刻阴了他一手!
水路几乎是袁谭的生命线,荆州水军不值一提,水路是绝对安全的,但若水路出了问题就只能从陆路运粮了。
陆路……
孙策都不敢想,那么长的补给线上活动着数千敌军精锐骑兵,运粮兵的日子该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