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终究没能兑现诺言,给那个密探一个痛快。
明镜司要将密探所知道的事情全都挖出来,匕首只是卖张合一个人情,既然张合不要,他们没必要谄媚地贴上去。
当然, 张合也没时间去和明镜司争辩这些烂事,密探给出的情报非常有用,他需要借此做出相应的布置。
袁谭忽然发动的攻击出乎他的预料,却还未脱离计划范围,想要完成预定的计划他现在要做两件事:确定安陆能坚持足够长的时间、让袁谭对他产生极致的愤怒。
这两件事都不太容易办到,所以张合决定进军。
前军当着袁军的面收拾行囊拔寨离去,向南行进百里,在沼泽边上重新安营扎寨,摆出一副断其后路的姿态。
果然,袁军很快便做出了应对。
在确定了前军营寨位置后,袁谭立即发动进攻,全力攻打安陆。
不过张合知道这都是假象,若袁谭真忌惮他的存在,早就日夜不停的进攻了,根本不会等他离去。
这么做只是让他觉得袁军担心后路被断着急了,可事实上荀衍没有从陆路向安陆前线运送一粒粮食。
五万大军人吃马嚼是个极其恐怖的消耗,既然陆路没有运粮,那肯定是走的水路。
既然袁谭想要张合将时间消耗在粮道上,那张合也就不介意真的去劫了袁谭的粮道。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张合带着两名亲卫出现在袁谭军营外面,只不过是安陆北面的袁军军营。
“什么人!站住!”营墙上,守卫的士卒一眼看到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三人,大声喝止。
张合看了一眼士卒,随手捡起与警告同时抵达的羽箭,轻笑一声:“嘿,还省了我一支箭。”
说着,他将一封信缠在箭上,弯弓搭箭将羽箭又射了回去。
守卫的士卒见到羽箭一愣,伸手拉住想要示警的同伴,将羽箭拿到眼前端详片刻,喝问:“你们是什么人?这是什么意思?”
“交给孙策,让他记你一大功。”张合摆摆手,叮嘱,“一定要亲手交给孙策,否则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你究竟是谁?”
“快去吧,孙策会告诉你的。”
士卒无奈,见三人气度不凡,知道不是一般人,赶忙带着信件去向孙策禀报。
不多时,只见营门忽然打开,一匹战马匆匆而出,上面的骑士打着哈欠、提着火把来到三人面前。
“某便是孙策,孙伯符。”孙策揉了揉眉心,“张将军搅了我的好梦,若不陪我喝一杯,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罢,孙策跳下战马,拍了拍马屁股让战马自己回去,对着张合抱拳行了一礼。
张合看着眼前这个或许不到三十的英俊年轻人有些心惊,此时孙策只穿了一件单衣,敞露着胸怀,身上连一片铁片都没有,唯一能称之为武器的只有手中的火把。
自己一封信,孙策竟能毫无防备出来迎接,这份气度着实不凡。
张合回了一礼,笑道:“今日没有带酒,不过倒是有一桩在酒宴上的趣事。
当年殿下在酒宴上曾说,当今天下能与他并成为英豪的只有一人,便是孙坚,孙文台。当时我年轻气盛,对此不以为意,可惜世事无常,最终也未能见孙将军一面。今日见伯符的英姿,看来殿下所言不虚啊。”
“哦?”孙策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双眼放光,问道,“赵王真这么说?”
“当然。”张合点了点头。
“哈哈……”孙策一把拉住张合的手臂,笑道,“来来来,张将军随我回营,将此事仔细与我说说。”
张合看了一眼孙策拉住自己的手,很紧,力气却不大,仿佛真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那般亲近。
他也不矫揉造作,顺着孙策的牵引一路走进军营之中。
来到孙策大帐,张合还未开口,孙策便赞叹道:“张将军真乃世间少有之大丈夫,单人孤身深入敌营,恐怕天下没有几个人敢这么做!若不是你我分属两边,一定会是知交好友。”
“孙将军言重了,你不也是单人匹马出来见我吗?我还穿了身铠甲呢。”张合笑笑,指着亲卫,“何况我也不是孤身而来,这不是还跟着两个吗?”
“哈哈哈哈……”孙策大笑起来,眼神却逐渐变得深沉,似是在开玩笑:“我能跑啊。张将军进了我的军营可就跑不了了。”
张合也似笑非笑:“孙将军如此自信?”
“尚可。”孙策拍了拍胸膛,“我对我的武艺还是很自信的,胜过几个有名的将领。”
“哦?孙将军都胜过谁?”
“我和那曹贼不共戴天,打的自然也是曹贼的走狗。夏侯惇、夏侯渊、许褚之流都不是我的对手。”孙策一顿,赶紧补充,“他们或许在中原没什么名气,实力却相当不错,我可不会骗张将军这样的英豪。”
“不曾想孙将军竟如此厉害,这些人我都知道,乃是当世一流战将,我或许也不是对手。”张合面露惊色,随即笑道,“我可不是英豪,孙公台将军才是。”
“对对对,张将军赶紧和我说说。”孙策立即顺着张合的话题问,“赵王为何那般说我父亲?难不成他们二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情?”
“将军有所不知,还真有。当年灵帝组建西园军时曾询问过殿下的意见,殿下向灵帝举荐了孙公台,甚至连孙公台去蜀地担任州牧,也是殿下从中斡旋。”
“此话当真?”孙策听得瞠目结舌,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就算他父亲也以为自己是一路打拼得到的灵帝认可。
“当然。只是当时殿下在幽州远离朝堂,朝堂上知道此事的人极少,倒是河北知道的人很多。”
“哎呀!”孙策一拍大腿,起身行礼道,“原来赵王对我家有恩啊!张将军,快快受我一礼!”
张合哪能受他一礼,立即闪身躲开,摆手说:“若孙将军有机会,亲自去向殿下道谢就好,我可是无功不受禄。”
“也罢。”孙策招呼张合坐下,又问道,“敢问张将军,赵王又为何说家父与他是同样的天下英豪?”
“当今天下,只有殿下与孙文台将军起于阡陌之中,这还不算吗?”
“好!张将军说得好啊!”孙策闻言大为赞同,拍着桌案大声叫好,恨不得当场向张合敬一杯,片刻后却忽然哀叹,“唉……可惜家父生不逢时,也不像赵王那般运气好。”
听到这话,张合差点笑出声来。
孙坚要是生不逢时,你孙策屁都不是。王弋要是运气好,赵国早就一统天下了,还至于他在这里和孙策废话?
“怎么孙将军看起来……”张合为了掩饰笑意,面色古怪道,“有些郁郁不得志呢?如今将军手握数千兵马,又是袁显思手下大将,来日方长嘛。”
“唉……赵将军有所不知啊。”孙策叹息一声,拍着大腿说,“数千兵马?没有一个兵是我的。手下大将?军中的监军比将军都多!”
“如此说来……袁显思似乎不信任将军?”
“是啊!”孙策拍案而起,看向张合忽然双眼放光,“既然赵王与家父有旧,不如……”
“将军慎言!”张合赶紧打断孙策,“既然将军都说了这里有无数监军,怎能如此轻率言谈机密之事?”
“哈哈……戏言,戏言而已。”孙策打了个哈哈,拿起案上的信件,笑问,“将军说有要事与我商量,不知有什么事啊?若是军中机密,恕我无可奉告。”
“我怎么会来探听孙将军军中的机密?”张合摆摆手,直言道,“我只想问问诸位攻打安陆的情况。”
“张将军,这可是机密中的机密啊!我怎么可能轻易告诉你?”孙策眼神一动,露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张合也跟着笑了起来,反问:“是吗?可若真是机密,孙将军又何必见我呢?”
“哈哈,难怪张将军能令数万精锐坐镇一方,赵王有将军辅佐,何愁大事不成啊!”孙策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将军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孙将军痛快,那我便直说了。将军觉得袁显思多久能攻下安陆?”
“多久?”孙策沉吟片刻,低声说,“恐怕难啊……”
“哦?将军何出此言?”
“张将军有所不知,且不说如山岳一般的安陆,但说袁军内部,恐怕都无法做到齐心协力。
先说袁谭本人吧,他手下猛将不少,士卒悍勇无畏,奈何手下将领多有谋略,能文能武。
这在平日里绝对是优势,奈何袁氏剧变,袁显思手下根本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下级将校,而他派去军中的将校又多与统帅的士卒有矛盾,指挥起来相当混乱。
再说朱桓,他是扬州世家的代表,算是世家之中掌权最大的人。
可是由于袁谭对扬州世家有些苛刻,朱桓的地位非常尴尬,为了维护世家的基本利益,必须在一些时候掣肘袁谭。
最后则是马腾父子,此二人野心极大,荆南四郡地广人稀,早已无法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想要的是人口众多的南郡,甚至是南阳郡。
日此情况下,士卒未到生死关头都是出工不出力,如今围城便是最好的策略,想要攻陷安陆那是千难万难。”
孙策一口气说了很多,猛料却是一个皆一个的报,张合表面上听得瞠目结舌,心里却将孙策骂开了花。
这家伙几乎将袁谭的底裤抖了个一干二净,却唯独没有说自己这边的情况,张合永远忘不了王弋在给他的信件中介绍孙策时提到此人是贾诩弟子,并给“贾诩”二字加粗加大,用红框框了起来,在角落里还画了个骷髅头以示重视。
如今看来,孙策的话中十句有八句可能是在胡扯,剩下的两句真话也只说了一半。
沉默片刻,张合干脆拆穿了孙策的小心思,只听他轻笑一声,说道:“既然安陆如此安全,那我便不打扰孙将军了。可惜了,本来还想用安陆与将军换些东西。告辞!”
“等等!”孙策闻言赶紧将张合叫住,脸色变了又变才沉声问,“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对袁谭可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呸!你甚至不愿意叫袁谭一声主公!
张合在心中暗忖,嘴上却说:“当真如此吗?那为何将军刚刚有了远离袁谭之意?”
“戏言而已……将军怎能当真?”
“那是戏言吗?好,不知孙将军能否告诉我,将军安排在西陵的内应姓甚名谁?”张合皮笑肉不笑地问,“愿意置身险境,定是孙文台将军的旧臣,又使得一杆大铁枪,那人是不是叫程普?”
“你怎么知道!”孙策豁然起身,死死盯着张合,眼中杀机隐现。
张合却毫不在意,冷笑:“孙将军不想放我走?也行,那我便与孙将军商量商量如何将程普从西陵中救出来吧,毕竟荀休若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甚至已经猜到将军的意图了。”
“什么!”孙策脸色大变,半晌后才故作轻松地说,“我不懂将军在说什么,若将军想离开,自便就是。”
“告辞。”张合行了一礼,叹息,“只是可惜了程普与那一千士卒……不,应该是可惜了将军与手下的三千兵马啊!”
“你从何处知道的这些?”几乎在眨眼之间,孙策便来到张合身前,封死了他的去路。
张合不慌不忙,却也没有解释,而是反问:“将军想要安陆吗?想要江夏吗?想在这动乱的世道上取得一席之地吗?”
“江夏……”
孙策低喃一声,毫无预兆豁然出手,抬手抓向张合手腕。
张合 心中一惊,想要拔剑反击,怎知孙策速度极快,宝剑尚未拔出三寸便又被孙策给按了回去,之后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抽动一寸。
好强!
张合万没想到孙策竟然不是在吹牛,他看了一眼按在宝剑上的手,冷声道:“怎么?孙将军想要灭口?”
“张将军若不与我讲明白江夏,今日恐怕走不出军营了……”孙策没有继续动手,声音中竟夹杂着一抹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