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司的人对视一眼,有人进入营房将那名密探带了出来,却没有回应什么。
此人身形不算高,长相亦不出众,又黑又瘦,脸上几乎没什么神色,眼神甚至有些空洞。
但张合还是从细微处看出了此人脸色苍白,尽是无奈与疲惫。
“怎么回事?”他本不应该过问这些,奈何此人知道的事情非常重要,他还是关切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您一定是张将军吧,多谢将军体恤。下官无视,寻常问话罢了。”密探显然不想提及明镜司里的事情。
张合见状看向守卫:“我能将他带走吗?”
“将军请便。”守卫没有拒绝,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支匕首呈至张合面前。
张合不解,接过匕首时余光瞥见密探眼神狠狠抽动了一下,回到帅帐后他把玩了一阵这柄几乎毫无特色的匕首,问道:“这是什么?”
“下官的小命。”密探苦涩一笑,解释,“您拿着这柄匕首杀我,明镜司不会追究您的责任。”
“有了这东西,明镜司的人可以随便杀?”
“不能,只能杀下官。”
“无趣。”张合随手将匕首放在一旁,“你不是要见我吗?说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
“将军,我要说的事就连殿下都还不知道。”密探看了一眼匕首,声音中带着些许波动,“下官在十年前被派往交州,在那里娶妻生子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经历了士燮一家剧变,也亲眼见证了孙坚死后家人给交州带去的变化。
将军,孙坚平定了蛮人,他践行的只有一个原则:不服者,死。
那几年蛮人死了很多,臣服的更多。
以至于在他死后,他的臣子带着他的家人逃到交州之后,蛮人立刻将他们奉为主人,并立誓要为他们夺回失去的一切。”
“等等……”张合忽然出言打断,“我怎么听说他的儿子被蛮人架空了权力呢?”
“架空权力?将军,孙家能有什么权力可架空呢?”密探面露古怪,“他们没有兵,也没有财富,蛮人为何要架空他们?直接不管不就行了吗?
蛮人不像汉人,他们不会为了统合各部将一个有名无实的人捧到高位,若真想统合,直接打到臣服就可以了。”
“可这也是明镜司的情报啊,还是殿下告诉我的。”张合点了点匕首,声音有些冰冷,“是你在说谎?还是明镜司有人叛变了?”
“没人说谎。将军,其实情报是对的,只是他们一直没有找到一个人——孙策。
无论您去询问任何一交州人,即便是现如今的交州蛮人,他们都会以为自己曾经控制了孙权,都会以为差一点就成为交州之主。
明镜司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看穿一切。”
“什么意思?”张合眼神变得玩味起来,“你是说所有人都被骗了?就连孙权也被骗了?”
“就连孙权也被骗了。”密探点了点头,“正如下官所说,蛮人不会像汉人那样夺权。若他们真那么做了,就一定是背后有汉人支持。
孙坚死后,孙策没多久便抵达交州,并蛰伏于蛮人部落之中为蛮人出谋划策。
正是他策划了蛮人夺权,将自己弟弟架空的戏码。”
“为什么?都是一家人,孙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张合觉得孙策疯了,所做的一切简直就是脱裤子放屁。
谁知密探却面色凝重,沉声说:“仇恨,一切都是仇恨。
将军,您知道曹操是如何对待孙坚的吗?孙坚自立为帝,本应戮尸荒野。但曹操念及孙坚对大汉的功劳,以及反对那位的所作所为,以诸侯的礼节埋葬了孙坚。
这本应成就一段佳话,怎奈孙坚死前的身份是帝王,哪怕是自立的伪帝。
在孙策看来曹操的行为就是一种羞辱,而且他父亲的尸骨还在仇人的手里,他怎么能不恨?”
“那更应该兄弟齐心合力报仇啊!”
“不,将军,孙坚是个帝王啊!”密探眼神闪动,幽幽道,“孙策本应是太子……”
懂了,张合完全懂了。
这孙家兄弟想要做出一番事业,孙坚的名号一定是要继承的,他们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可问题是谁来继承?
长子孙策有能力,有资格继承,身边却没有势力。
此子孙权本来没有资格,但被身边之人推到了那个位置。
这世间最怕的就是造化弄人,本来孙权可能没有什么野心,可当他身处权力顶峰时,野心在不知不觉间就长出来了。
没人知道孙策敢不敢赌兄弟情义,不过他却用了几乎最完美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不仅团结了臣子,破解兄弟矛盾,还名正言顺将属于自己的权力掌握在手中。
“这个孙策很厉害啊。”张合赞叹一句,眼神一动,问道,“如此隐秘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密探不语,怔怔盯着匕首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将军,我叛变了……”
“原来如此。”张合拿过匕首,冷声问,“首鼠两端,我该不该杀了你?”
“将军,下官……是有苦衷的。”密探苦涩地摇了摇头,“十年之前,那时的明镜司还很混乱,势力扩张之时只是将我等数十人送到了扬州和交州,没人管我们,也没人联系我们。
然而,交州时局混乱,通讯不便,我等又是汉人,目标过于明显,很多同僚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被杀害,下官是娶了一个蛮人女人才得以存活。
那时下官以为殿下已经将我等忘了,都打算隐姓埋名度过余生了。
数年之前,扬州的同僚忽然有一天找到了下官,他们被袁谭发现,几乎被一网打尽,只有他向交州逃跑才逃的一线生机。
他将扬州收集的情报都告诉下官,希望下官将情报转交给殿下,便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可惜不到三日便被袁谭派来的捉住,自尽而亡。
下官当时不敢妄动,等到风声平静了,想要将情报传递出去时,孙权与蛮人的争斗到达了顶峰,交州人人自危。
没过多久,下官被人看出身怀武艺,那些人将下官捉住后送到了一个地方进行训练。
后来下官才知道那是孙策组建的主力军队,那支军队都是由汉人组成。
孙策对我们很好,除了训练辛苦一些,他对将士们非常关心,时长与我们厮混在一起,相互勉力。
时间久了,下官也就没了传递情报的心思,特别是在一次外出时下官发现交州已经来了新的明镜司,下官就当自己已经死了,想要一门心思为孙策卖命。”
“哼,你也算是找到了个出路。但你别忘了,殿下不会忘记你们,也不会亏待你们,更不会放任你们背叛。”
“将军,下官只是想为孙策卖命,没想着背叛殿下,下官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往,就连下官的妻儿都不知道。”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因为……”密探眼中生出悲苦之色,哀声道,“因为孙权杀了我的妻儿。
下官因会些武艺,又读书识字,很快就被孙策提拔,慢慢地就发现了他的秘密,也算是成为了他的亲信,可就是这个身份,让下官妻儿惨死于孙权之手。
孙策派下官去联络蛮人被人看到,又查到下官的夫人也是蛮人,孙权便怀恨在心,亲自上门将下官的房子封了,将下官的妻儿活活饿死在里面。”
“原来也是因为仇恨啊。”张合恍然大悟,准备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干掉。
还没动手,密探却摇了摇头说:“不,下官既然做了密探的勾当,就做好家人被牵连的准备。后来孙策从袁谭那里借兵解救孙权,下官一直跟在他身边征战。
可是令下官万没想到,当孙策将孙权解救出来之后知道了下官的遭遇,却碍于安抚孙权,只给了他一鞭子。
将军,不是一顿鞭子,只是抽了一鞭。
做为补偿,孙策赏了下官几个蛮人女子,便将此事揭过了……
他是人子,可为父报仇。
下官旗子只值一记鞭策,下官不甘啊!”
密探看到了张合拿起匕首,却没有丝毫想要反抗的意思,似乎早已认命,随时等待张合来杀一般。
张合眼神动了动,放下匕首,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无法留后了?”
“……”密探闻言脸色大变,良久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难怪啊难怪。你将此事与明镜司的人说了?”
“没有。明镜司处置叛徒的手段极为狠辣,下官不敢将此事说出来。”
“那你为何又告诉我?”
“下官只求速死。”密探的神色变得极为扭曲,声音悲苦,“下官没想到如今明镜司已经这般厉害,三两下便看出下官言语中的破绽,下官不可能逃得过他们的惩罚。
将军,下官将一切都告诉您了,只求您保下官……”
“你想让我保你一命?”张合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密探一眼,冷笑道,“你是明镜司出身,不知道明镜司的权力吗?我保不住你。”
“不,下官不求活命。”密探赶紧摇头解释,“下官愿将这些年所知的一切一五一十说出来,只求将军能保证下官死个痛快。
多年以来,下官受了殿下的恩情,也受过孙策的恩情,首鼠两端本就不该活命,妻子的惨剧也是我不忠的报应。”
“你想逃过明镜司的核查?”张合一眼便看穿了密探的想法。
密探点了点头,哀求:“下官死便死了,但下官还有家人在河北,他们一定早就以为下官死了,他们不能被下官牵连其中。”
张合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叹息一声:“行吧。但你还是要去一趟明镜司那里,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将军放心,下官一定不会遗漏任何事情。”密探跪在地上,死命给张合磕头。
“起来吧。”张合示意亲兵将密探拉起来,起身说道,“随我走一趟吧,等你说完,我亲自送你上路。”
“且慢。”密探忽然摇头,不顾额头直流的鲜血,擦也不擦,赶忙说道,“还有些事,下官尚未一一向您禀明。”
“说。”
“孙策当时向袁谭借兵,袁谭借给他五千兵马,就是如今他营中那五千。
但是这些人早已不全是袁谭的人了,孙策借着补充士兵的机会将自己训练的士兵慢慢换置进去,如今只有两千还是袁谭的兵马,其余三千都是他的亲信。
还有,袁谭根本不知道,背叛他的不止有孙策,他手下早就有人背叛他了。
据下官所知,朱桓至少是知道孙策计划的,并给了许多方便,但下官不知道他有没有背叛孙策。”
“此话当真?”张合大惊,赶忙询问,“除了朱桓还有谁?你最好想清楚,否则用不到明镜司,我亲自带领骑兵去河北,将与你有关的人全都踩死!”
“将军,下官绝无妄言。一些小人物无关紧要,下官知道的大人物里,陈珪父子一定是孙策的同谋。”密探十分笃定,“下官曾亲眼见到联络孙策的密探以陈氏家仆自居。”
“他们为何背叛袁谭?”
“下官不知。”
“你还知道什么?”
“下官还知道孙策只是与马腾父子虚与委蛇,他曾在私下里多次怨恨二人,根本不可能与马腾之子马超真心和解。”密探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什么,急声说,“下官可能知道孙策家人在什么地方。”
“可能?”
“是的,下官也不确定,只是个猜测。
孙策解救出家人之后,曾想要派人将家人秘密接走,却被朱桓发现。据说朱桓借着袁谭的名义将孙策家人接到了扬州,下官也不知袁谭是否知晓此事。”
“你还知道什么有关孙策的事吗?”
“下官……只知道这么多了。”
“走吧。”张合心中有些想法,准备赶紧了解密探的事。
密探对着他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来到明镜司的驻地。
将他送进去之后张合本想离去,忽然心中一动,问道:“我若杀了他会不会受牵连?”
“将军,他的事情我们都已经查明大半了,只是因为他为明镜司效力多年,我等想给他个体面罢了。”守卫说罢,淡笑一声。
张合闻言极其不悦:“你们拿我当刀?”
“并非如此。”守卫赶紧解释,“他被捉走不久,我们便派人接替了他的职务,他能活着也是因为没有透露明镜司的事情,毕竟当年那些人死的虽然多,还是有几个活下来的。将军此举乃是善举,明镜司欠您一个情。”
“你们真会对他的家人做什么吗?”
“哈哈……当然不会。他不是没有彻底背叛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