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起来的枪兵是极其恐怖的,莫说战马能将人撞飞的冲击力,单单气势便极为骇人,大地震动、杀尽凛然。
特别是前军这种介于轻骑和重骑之间的骑兵,一身统一制式的铠甲足以让见到的人心生绝望。
在张合的带领下,前军将士们牟足了力气想要大杀四方,一个个气势如虹,杀心昭昭。
前军想要碾碎眼前的敌人,哪知一拳却打在了棉花之上。
只听袁军阵中忽然传来一声号响,袁军军阵左右分开,一员中年将领打马而出,与张合战到一处。
此人使得一杆纯铁大枪,招式娴熟,面对汹涌而来的骑兵毫无惧色,张合一枪刺向将领脖颈,却被将领抬手挡下,手中大枪一抬、一推,直接将张合逼在原地。
“来将何人!”张合心中一惊,此人可比张英要厉害不少。
来将面色沉稳,看着前军冲了个空,不疾不徐道:“张将军,我是谁无关紧要,你只需知道你我不是敌人便好。”
“你我不是敌人?哼。”张合长枪一摆,喝道,“这里除了友人,只有敌人。友人我都认识,你到底是谁?”
“张将军无需多问,我可以放张将军过去,待将军突围时亦可返回这里,我自会给将军方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张合闻言神色一动,冷笑一声,“哼,你想做什么?”
“我可以保证将军与同袍安然离去。”将领看了一眼调转马头准备冲回来的前军将士,极其认真地说,“只要将军返回安陆后,将安陆让给我就行。”
“你想让我不战而逃?”张合杀机隐现,“你是什么东西?”
“将军不要误会。袁谭即将攻打安陆,我亦会参与其中,将军回城之后可随意防御。”将领压低声音,“若打不下,就当我们有说过。不过若将军没能守住,可来寻我进攻的城墙,我会放将军离开,只要将军让我等先进城就行。”
“袁谭就这点手段?派人来诈降?”
“非也。袁谭可命令不了我,我主与袁谭是敌非友,若将军愿意,今夜可畅行无阻。”
“你主又是谁?”
“这与此事无关,将军不必知道。”
“这就是你的诚意吗?”
“诚意在行而不在言。”将领说罢,打马让到了一旁,静静等待着张合的回复。
谁知张合毫不在意,不屑道:“就算我不答应,你会阻拦我吗?架——”
他不再多看那将领一眼,打马迎上前军将士,带着他们迅速离去。
那员将领的提议可谓极具诱惑力,但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如此着急想要将被围困的将士救出来,就是因为荀衍的计划开始了,那些将士已经没有了继续坚持的意义,这是他与荀衍的较量。
可是那员将领的出现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并向着失控的方向大步前行,他不喜欢这样。
如今张合已有些着急了,他要赶紧将人救出来,并弄明白那个将领到底是谁。
“将军。”陆平忽然凑到他身旁,低声问,“刚刚那人是谁?统帅的士卒不弱啊。”
“嗯?”忽然被打断思路,张合有些不悦,可他听到陆平的话后一愣,反问,“何以见得?”
“将军,刚刚我等发起冲锋,那么近的距离,那些士卒应对得井然有序,撤向两边时丝毫不乱,虽以刀盾兵护住外围,但他们应对骑兵的方式与之前的袁军大有不同。”
“哦?有何不同?”
“之前的袁军都是手持长枪对抗我等,想要凭借阵势取胜。那些人却将两三支长枪绑在一起,除了外围防御的刀盾兵,其余人全在固定长枪,试图用兵器将我等杀死。”陆平对刚刚看到的一幕印象极深,说了许多细节。
张合闻言面色微动,事实上这种方式并不是应对他们这种带甲骑兵的最好方式,他们确实穿了甲胄,但不是重甲,能让战马有足够的反应时间不去冲阵,转而绕到侧方用弓弩破阵。
除非……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那家伙是谁了,或者说他终于明白那支兵马是谁的手下了。
这世上只有三支骑兵会一直用冲锋的方式作战,一支是河北被归入禁军的铁甲重骑,另一支是曹操手下的一支三千人重骑,还有一支嘛……便是擅长突袭的西凉马腾了。
如此刻意的针对,从交州回来的恐怕不只有张英一个。
想通这些,张合催动战马提速,喝道:“杀!”
全军将士再一次发动了冲锋,只是……这一次依旧没有成效。
一路上半个人影也没见到,直到跑到围困前军的军阵旁,张合发现冯呈已经带人正向外突围。
不过张合却没有冲过去接应,只因他前方出现了一道几百士卒组成的军阵,阵中摆放着四架床弩,弩上的长矛散发着阴森的寒芒,前方还站着一位中年文士。
“张将军,许久不见啊。”中年文士笑了笑,向张合行了一礼,“岁月匆匆,你我已有十余年未曾见面了吧?想不到将军风采依旧。”
“你是谁?”张合将记忆仔细搜索了一遍,没能从中找到中年人的任何线索。
“险些忘了,某见过将军,将军却没见过某。”中年人恍然大悟,介绍,“某便是荀衍。”
“荀衍?”张合听到这个名字一愣,惊呼,“你是荀休若!”
“正是。”荀衍点头说道,“当年某与友若在离开荀氏之前曾远远看过赵王一面,那时张将军也在场,少年意气,今日不减半分啊!”
“原来我与休若竟有一面之缘。”张合打马上前,在一众袁军紧张的注视中跳下马,行了一礼,“可惜不能与休若把酒言欢,只能生死搏杀了。”
“赵将军想杀某?”
“我只会杀掉挡路的,休若不如把路让开如何?”
“好。”荀衍竟点了点头,招呼着士卒推动床弩让开了一条路。
而且他不仅将床弩推走,居然还下令让围困前军将士的士卒散开,将冯呈等人放了出来。
“多谢休若体谅了。”张合眼中扇动着莫名的神采,问道,“只是休若这么做了,就不怕袁使君怪罪吗?”
“我主倒是不会怪罪我,不过若是张将军愿意留下,我主必定扫榻相迎。”
“哈哈哈……休若觉得可能吗?”
“没什么不可能。”荀衍意味深长,“自此之前,张将军恐怕也想不到你我见面会是这般模样吧?”
“确实如此。”张合深以为然,点头问道,“休若可否告诉我为何要放我等离去?”
“张将军真要知道?”
“当然。”
“因为将军胜了呀。”荀衍忽然一脸笑意,丝毫没有失败的惋惜,“某本以为困住了张将军,谁知张将军并没有被困住,既然计策失败,那又何必执着?”
“哈哈哈……休若可比文若有意思多了。”张合大笑一声,夸赞,“文若整日一板一眼做事,非常严厉,倒是休若甚是对我胃口。”
“那不如将军留下?”荀衍轻笑,“与某一起把酒言欢?”
“但所愿也,只可惜公务在身啊。”张合又行了一礼,跳上战马,带着冯呈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来日休若到了邺城,我将这顿酒补上!”
荀衍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带人离去。
张合带着前军与农夫慢悠悠地向军营之外走去,路上并没有看到那员将领的身影,待走出军营不远,他立即下令:“带上民夫,全军疾行返回安陆!”
漆黑的夜色掩饰了他脸上铁青的神色,但从那焦躁的语气可以听出这一刻张合并不开心。
事实上他也不可能开心,荀衍说自己输了,可是荀衍输了个屁!简直可以用大获全胜来形容,唯一失手的地方真的只有没能围困住他。
袁谭不会怪罪他,那是因为袁谭根本就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西陵,那床弩根本就不是为他准备的,孙策借他杀张英的计策早已被荀衍看穿了。
床弩防区区两百骑兵管用?要防也是防那一千步卒。
如今袁谭肯定在安陆前线,放他离去是担心他与孙策真的勾结到一起断了袁谭的后路。
有时候张合真的很讨厌自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懂得思考,但思考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
张合的想法没错,袁谭确实在安陆前线,就算孙策也在。
荀衍的计划堪称诡谲,那支前去偷袭沙羡的军队并不是一支奇兵,而是袁谭真正的主力。
荀衍在运送主力的同时发动了奇袭沙羡,却又没有占领,只是摧毁了对襄阳水军威胁极大的战船,做出一副为水军扫平障碍的样子,谁能想到其实是趁乱将主力从水路送到了安陆前线?
他自己再坐镇西陵,牵制住所有士族,一举扫平了西陵到安陆陆路上所有障碍,保证陆路运输线的安全。
只要士族站在了袁谭这边,除非张合率领骑兵将所有士族一一干掉,否则永远不可能彻底解决掉袁谭陆路的运输线,士族们总会为袁谭找到不为人知的秘密线路。
当然,这只是张合的猜测,他无比希望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可他知道这种计策荀彧绝对能设计得出来,那么荀衍也就应可以。
快些,再快些……
两日的路程张合只用了一日一夜便赶到了,但眼前的情景却在告诉他,他最担忧的猜测成真了。
安陆陷入了四面合围,经过整整一日的探查,斥候给出了一个令他有些绝望的数字——此地袁军少说也有三万。
想要突围入城简直是痴人说梦,袁军不仅建造了坚固的营寨,明岗暗哨更是多如牛毛,在探查的过程中他至少损失了二十人,比血战的死伤都多。
唯一能让他开心的消息便是骑兵并没有入城协助防守,袁谭主要是想打下安陆,前军在发现来的是袁谭主力后果断后撤了十里安营,并将简怀等几个擅长步卒作战的将领派入城中。
返回军营之后,郭广等将领凝重的神色终于得以舒缓,步六孤资向张合报告了眼下安陆的情况。
“将军,袁谭亲自率军四万有余前来攻打安陆,如今安陆四面皆是强敌。”步六孤资指着地图,声音凝重,“北方率军进攻的主将叫孙策,统帅兵马五千。
东方率军进攻的人是马腾,统帅兵马八千,但有一千轻骑。
南方率军进攻的人叫朱桓,率军一万两千,我等不知他能力如何,据明镜司所说此人差点干掉吕布。
西方则是袁谭亲自带队,兵马足有两万多。
我等曾经试探过,郭将军前去四方搦战,尽皆败北。在北门输给了孙策;在南门输给了朱桓;在西门输给了一个叫吕蒙的人;在东门更惨,连马腾的面都没见到,输给了一个叫马岱的小子。
将军,卑职觉得……安陆恐怕守不住。”
说着,步六孤资竟然叹息一声,漂亮的脸蛋因为心情沉重而变得扭曲。
张合听完后却没有丝毫担忧,他在荆州忌惮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马超,另一个则是黄忠。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明镜司来人了?从哪里来的?邺城吗?”
“是。”步六孤资点了点头,“不是邺城,是……交州。”
“验过身份了吗?”
“军中明镜司的人验过了,没问题。”
“那就好。他还说什么了?”
“这……”步六孤资讪笑一声,“他没和我们说别的,要见了您才说。”
“见我?人呢?叫过来啊。”
“呃……那人……在被审讯。”
“审讯?”张合豁然起身,吩咐,“前面带路。”
步六孤资赶紧带着张合来到一处外面站着数名守卫的营帐,守卫见到张合后赶忙行礼:“明镜司见过张将军。”
这些人并不是明镜司监视军队的暗桩,而是在对外战争时负责接受各地明镜司向军中传递情报的人员,张合与他们的关系还不错。
只是这次他的心情有些不好,随意摆了摆手,训斥:“既然那人已经确认过身份,为什么还要审讯?战机稍纵即逝,你们却扣着人不放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