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赵敬惊的直接站起身来,其余人也都是一副惊骇至极的模样。
尤其是陆续,他的视线扫过几位同僚,知道他们完蛋了,再没有任何机会!
他虽然只是从九品下的录事,但他老爹就是勋官第五转的骑都尉。他这个录事的官职,就是来自老爹的荫庇。
按照唐律,骑都尉虽然没有任何实权,但可以荫一子入三卫,即皇宫禁军宿卫的亲卫、勋卫、翊卫。
这是属于朝廷正经流内官编制,列入吏部档案,也是勋贵子弟最常见的仕途起始跳板。
(唐《选举令》:勋官五转骑都尉,许荫亲子一名,免试入选翊卫/勋卫。
翊卫,从七品上;勋卫,从八品下;最高的亲卫,正七品上。)
最关键的是,在三卫服役期满(一般五年),由吏部直接授实缺,县尉、录事、折冲府武官等八九品官职,正式入仕为官。
陆续的官身既是由此而来,而且很快新丰县一名县尉就要任满,他会立即升任县尉。也正是因为有这个出身,他才没有参与到这起迫害老兵遗孀遗孤的事情当中。
说实话,类似的事情在唐初并不少。但是,刘建生不是普通的五品勋官。
他是在武德九年的息王之乱中立功得授的骑都尉。
息王,就是前太子!
息王之乱,便是那场宫廷政变!
刘建生是在玄武门陪陛下玩过命的,还立了功的。这帮人这般作贱人家妻儿,无论是为了个人情感,还是为了稳住功勋旧将,陛下和云公都绝不会放过他们!
满堂死寂当中,陈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一片煞白。
原本的侥幸之心已经烟消云散,腿脚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平民出身的陈柏,没有家族底蕴,当了官以后才知道这身官服看似风光,但微薄的俸禄却只够勉强养家糊口。
他最开始还能坚守底线,可家里人口多,5个儿子又没一个争气的。只能精打细算,才能让一家人不至于饿肚子。
看着那些低贱的商贾一个个脑满肠肥,他堂堂吏部在册官员却只连吃口肉都要犹豫再三,心中的不平衡让他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
那是十年前,他当时是宁州彭原县尉。当地望族水氏一名嫡系子弟酒后滋事,伤人致残。按律当流三千里。
案子是他这个县尉主理,但县令收了水氏的好处,多次向他施压,让他“灵活办案”。
他犹豫之际,水氏的管家上门。请他关照一下自家少爷,奉上了价值50贯钱的金帛礼物,并暗示如果他能网开一面,还有重谢。
50贯啊!对当时的陈柏而言,那是他半年的俸禄,在这些大家族面前,竟是这般不值一提?
最后,在上司的压力,和现实的诱惑面前,他选择了妥协。
他将单方面的殴打,判为对方先出手,水氏公子乃是防卫。同时,因为水氏公子的随从也有动手,他将主要伤害责任断给了随从。
最终,水氏公子从流三千里被改判为杖八十。别看杖八十听着也不轻,实际上在行刑衙役放了一整个东海之水后,这个惩罚和罚酒三杯没有区别。
事后,水氏遵守诺言,再次奉上价值百贯的礼物。
前后150贯,陈柏第一次知道原来钱这么好赚。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收不住手了。
九年时间,他在关中各县历任县尉、主簿、县丞,已经攒下了一笔不菲的家底。
回新丰,也是他考虑自己年纪大了,想要衣锦还乡加落叶归根。
通过雍州府担任司法参军的好友,搭上了吏部司一名员外郎的线,花了800贯,运作了这个畿县县丞。
本以为自己一定是陈刘村最靓的仔,哪里知道陈刘村竟然出了一个刘建生。
区区九品队正,大字不识一个的匹夫,居然盖过了他的风头,还有多达八百亩的田产,他凭什么?
陈柏回乡的接风宴上,乡亲们对刘建生比对自己还热情。陈柏虽然表面上什么都没说,但心里相当不痛快。
(其中二百多亩是九品官的职官田,身死后朝廷收回。)
不久后他又得知刘建生竟然抱上了云公的大腿,每次出征都是担任云公亲卫。心中更加嫉妒的同时,也暗骂陈建生废物!
那可是宰相啊!
有这样的后台,竟然这么多年还只是九品,当真是废物至极!
之后陈建生捐躯,刘向东和刘向北联合想谋其家产。
最开始污蔑苗香草与人通奸,说是清早看到一个男人从其当中出来,直接就要将其沉塘。
当时县令还在,立刻派人阻拦,并对陈刘村上下严厉警告。但随后赵敬就病倒了,县中事务尽托陈柏。
刘氏兄弟先以通奸为名,联合刘氏族老休弃苗香草,又将刘行本除名,占了刘建生的家财。
随后找到陈柏,给了他500贯,让他将刘建生的田宅都改到他们名下。县里其他官员怎么打点,都在500贯内,能留多少,就看陈柏自己。
陈柏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他要800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拿到700贯。
给主簿打点100贯,两名县尉各80贯、两名录事各50贯。可陆续没有要,将钱退给了他,余下390贯便都进了陈柏的腰包。
丝毫不知道,刘建生这个九品队正,有着从七品上的散官阶,以及从五品的勋官。身后的能量更是他这个县丞无法想象的!
如今,这390贯,就是他的催命符!
刘进东眼里再没有丝毫凶厉,只有面如死灰。连抬头看秦时一眼的胆量都没有,浑身直哆嗦。
刘进北身上有伤,此刻惊惧交加。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一众刘氏族老更是不停以头磕撞青砖,额头很快磕破,鲜血混着尘土糊了满脸。一边大骂刘氏兄弟,一边哭嚎求饶。
秦时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目光落向脸色惨白的陈柏,语气冰寒刺骨,“陈县丞,现在可知道我为何而来?又有何话说?”
陈柏喉间干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先前盘算的雍州旧友、完美文书,此刻全都化作泡影。
皇帝亲自过问的案子,别说区区雍州法曹参军,就是当朝宰相,也绝不敢徇私包庇与他。
东县尉徐镇、西县尉文山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往前跪倒,“下官等受陈县丞蒙蔽,不曾细查案情,任由刘氏横行乡里,身犯渎职之罪,甘愿领罚。”
两人心知肚明,他们收了银钱,在苗香草数次到县衙击鼓鸣冤,全被他们胡乱杖责驱赶。此刻再找托词,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干脆承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渎职?没有给你们送钱?”秦时冷笑,“只要有人给你们塞钱,就是一头猪也知道案子有猫腻,你们是猪吗?
收了黑钱,参与迫害功臣家眷,那是另一回事。你们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话。”
文山河闻言没有丝毫犹豫,跪地磕头道,“下官有罪,收了陈县丞80贯贿金,听其吩咐,在苗氏来县衙告状时,将其赶走。
下官认罪,愿退还贿金,指证陈柏,将功赎罪,请令公从轻责罚。”
徐镇反应慢了一拍,见文山河已经把自己想说的说完了,只能跟着说道,“下官同样如此,愿意退还贿金,并指证此事。”
一旁的主簿付明玉早已瘫坐地上,双手撑着冰冷地面,浑身抖如筛糠。
他想巴结陈柏,又贪图钱财,明知那400亩田乃是勋赐之田,还亲手在官府田籍上涂改户名。
如今事情被翻了出来,他绝无半点抵赖的可能。
倒是陆续向秦时请罪道,“陈县丞曾给了下官50贯的封口费,下官虽然没有收这笔钱,但明知此案有重大问题,却不曾向上反馈检举。
亦犯了包庇、渎职之罪,还请令公责罚。”
县令赵敬长叹了一口气,上前对着秦时躬身一礼,“下官养病缺位,任由属官败坏法度、残害忠烈遗属。身为主官,难辞其咎。
复职之后,对此事竟是毫不知情,还有失察之罪,亦请令公惩处。
另外,令公既有皇命在身,此案全凭令公裁断。”
秦时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掠过,语气淡然,“你们俩的事情,稍后再说。县衙文书可在?”
角落里一直在记录的两名小吏赶紧出列,“小人在,请令公吩咐。”
“即刻取来新丰县田籍底册、户籍卷宗,逐一核对被篡改的田宅文书。
将刘氏兄弟非法侵占刘建生的四百亩永业田、百余亩自置私田,连同宅院、牲口、钱粮悉数清点出来,尽快归还苗氏母子。”
“诺!”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留下继续记录,一人前去取卷宗。
秦时又看向蜷缩在旁、脸色蜡黄的苗香草,还有靠着软垫、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刘行本。
刘行本胸口缠着药布,断腿被木板固定,一双眼睛怯生生望着堂上众人,先前被殴打留下的淤紫还遍布脸颊。
乘坐马车,落在后面的小九也早就到了县衙。此刻依偎在母亲身侧,小手紧紧攥着母亲衣袖,娘俩抱着一起流泪。
她们母女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自从苗氏被赶走,小九就被刘氏兄弟软禁了。
“纪怀之,后续药材、调养所需全部由府上承担。待刘行本伤势稍稳,即刻送往西郊医馆,持我令牌,让孙真人亲诊,务必尽全力医治。”
“诺!”一旁侍立的纪怀之躬身应道,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拜入老孙门下后,话少的可怜。
苗氏和小九闻言,纷纷跪地向秦时磕头道谢,刘行本也撑着身子向秦时行礼。
“嫂夫人请起。”秦时亲自走下来将他们扶起,“你们的礼,我当不起。说起来,此事我有失察之过,最不起建生的在天之灵啊!
若不是小九,我至今还蒙在鼓里。连陛下都夸她勇毅果决,颇有巾帼之风呢!
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你们虽遭此横难,却受到陛下亲自关注。准备等行本伤愈之后,就入国子监或者军学监读书。
莫要沮丧,好日子还在后面。”
母子三人皆是喜极而泣,对着秦时都是一番千恩万谢。
好不容易安抚了他们三人,秦时目光扫过阶下一众罪人,“依照大唐《户婚律》《擅兴律》,妄冒离异、诬陷良人致流离失所者,徒三年。
侵占勋官永业田,计赃以盗论;蓄意殴打幼童致残、意图谋害性命,依律当绞。
刘建生身为从五品骑都尉,依大唐律令,其子合该荫补三卫,入宫宿卫,期满出仕为官。
尔等贪其四百亩勋田,篡改田籍、苛虐遗孤,断忠臣子嗣仕途。此举形同谋夺朝廷官荫,按律当从重论罪!
陈柏身为佐贰官员,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纵容凶徒残害功臣家眷,属贪赃枉法加重论处;付明玉、徐镇、文山河贪墨受赂、渎职枉法,一并从重定罪。”
“砰!”
这是陈柏磕头的声音,话音落下,“令公,下官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受何处罚都无怨言。然家中老小数十口人对比全不知情,还请令公莫言牵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秦时冷冷打断,“刘建生十二年间披坚执锐,北击突厥、南破割据,刀尖舔血换得阖家安稳。
他的家小何辜,妻儿险些惨死荒庙,你们贪财害命之时,可曾有过半点怜悯?
你说你的家眷无辜,吾且问,你贪赃枉法所得赃银,他们可曾花用?如果用了,谈何无辜?”
以前,秦时一直觉得古代人动不动就搞株连,实在太过残忍且不讲道理。
但来了这个时代才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啊!
很多罪,人人都知道会抄家、全家流放或者处斩,还是有无数人要去犯。如果不株连家人亲眷,少了威胁,这世道还不知道会被这些人祸害成什么样呢!
秦时也不废话,从袖子里拿出一封卷轴念道,“大唐皇帝令!”
在场之人齐齐下跪。
“兹有府兵刘氏名建生者,自开国以来,逢战在前,累立功勋,策勋五转,以彰其功。
贞观三年,随军北伐,为国捐躯,朕心哀之。其妻小本当受朝廷庇佑,以慰英烈之魂。
然其遗眷遭地方恶吏刁民残害,几乎丧命。朕闻此事,夜不能寐。
特令中书令、兵部尚书秦时亲至新丰,肃查此事。授便宜行事之权,新丰官吏,息听调遣。
主者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