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吧。”
格林微微弯腰，将怀里的芙罗拉轻轻放下来。她的脚踩在地板上时，绿色的长发从格林的手臂上滑落，像一匹被抖开的绸缎。
格林这个公主抱的姿势从走廊入口保持到她的房门前，这一段路不算长，但芙罗拉的眼睛一直亮着，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收起来。
她站定后，没有立刻松手。手指还搭在格林的肩膀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被抱了这么远，又像是在舍不得那个温度从指尖溜走。
“嗯。”芙罗拉点点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吃饱了糖之后特有的满足感，“这样就很满足了。”
她的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容干净得像没有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泉水。格林看着她松开手、转身、推开房门的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轻盈的、无忧无虑的节奏。
她走进门框里，回过头来又看了格林一眼，笑着挥了挥手，然后才消失在门后。
格林知道她为什么会和艾米莉她们玩到一起。
不是因为年龄相仿，不是因为身份相近，而是因为她的内心本来就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设防的天真。
她的欲望不多——不是压抑后的克制，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需要那么多”。一个拥抱，一个公主抱，一段从厨房到房间的路，仿佛就能让她满足得像收到了全世界最贵重的礼物。
这样的人，是简单的。简单的人，容易快乐。格林等她房门关严，铜舌卡入门框的声音传出后，才转过身。
洛维萨站在走廊的另一侧，靠墙的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世界树的习惯，不是刻意维持的优雅，而是千百年养成的。
长发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双手背在身后，手指交握在一起，浅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格林。
格林看着她，没有说话。
洛维萨也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廊两侧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深灰色的“x”。
“你不回去吗？”格林问。
洛维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她的双手从背后抽出来，叉在腰上，姿态理直气壮得像一个正在陈述不可辩驳之真理的学者。
“世界树不需要经常休息。”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里映着壁灯的光，嘴角那个小弧度和她叉腰的姿势配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骄傲。
“你之前在房间里面又不是不知道。”
格林看着她的眼睛，洛维萨那句话的潜台词很清晰：他们在房间里亲密的时候，洛维萨的体力、洛维萨的恢复能力、洛维萨在那种事情之后的表现，他都清清楚楚。
世界树确实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频繁休息，她的身体结构和能量循环方式和人类完全不同，睡眠对她而言更多是一种习惯或者精神慰藉而非生理必需。
格林没有否认。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算不上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洛维萨叉腰的姿势保持了几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的手从腰间垂落到身侧，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弧线，身体从靠墙变成了站直，向格林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距离近了一些，但还没有近到可以触碰的程度。
“而且。”洛维萨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理直气壮的语气褪去了一层，露出下面的、更柔软的东西，“趴在你怀里的感觉，哪怕不累也很舒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偏移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不知道是星光还是灯火的亮光。
“我喜欢那种休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走廊里沉睡的空气。
格林看着她的侧脸，洛维萨被壁灯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轮廓线，她耳廓边缘那层极淡的、不知道是灯光还是血色的红。
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移开目光。洛维萨感觉到视线后，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对上格林的视线，又再次移开了。
格林笑了一下，整个人的气质从沉静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带着点无奈的好笑。
他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随意，肩膀向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像是在说“好吧，那就随你”。
“那你就跟着再晚一会儿吧。”格林说，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我该去看魄罗有没有吃完夜宵了。”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不重，但每一步都很清晰。洛维萨跟在他身后，步伐比他轻一些，长发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还是说。”格林的声音从前面的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随意，“你想要和我一起睡？”
他没有回头，步伐也没有变化，但这句话落在走廊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小红帽和魄罗可是也在那里。”
洛维萨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格林回头看的话可能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没有回头。
洛维萨的停顿很快就被步伐的惯性掩盖了过去，她继续走着，但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间隔比刚才远了一点。
她的目光落在格林的背影上——白色的睡衣，宽松的剪裁，布料随着步伐的节奏在肩胛骨之间产生细微的褶皱。
那个背影她见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光线下、不同的距离上、不同的情境里，但每一次看到，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某个地方涌上来。
不是心跳加速那种激烈的反应。是那种很淡的、像茶的回甘一样的、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来的甜。
洛维萨摇了摇头，给出了自己的回答“那还是算了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质感，没有遗憾，没有失落，只有一种清醒的、自知之明的平静。
“我还是想要保留一点点世界树的脸面的。”
格林没有回应，但他的步伐似乎慢了一点——只是似乎，也可能是洛维萨的错觉。洛维萨跟在他身后，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点。
虽然她在格林怀里的时候，那些世界树的威严、世界树的端庄、世界树的“凡界代理人”应有的体面，早就消失了大半。
她在他的怀里会蜷缩、会撒娇、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会发出一些她自己事后想起来都觉得脸红的声音。
那样的她，和“世界树”三个字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搭。但至少……至少其他人没有看到不是吗？那就还有必要掩饰……额……收敛一点。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脚步变得轻快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轻快，而是心里的某块石头被搬走之后、身体自然而然产生的、向上的轻盈。
走廊的尽头是厨房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以及魄罗尾巴扫过凳子的细微声响。
格林推门进去的时候，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间，没有回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洛维萨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
厨房里的壁炉还在燃烧，魄罗坐在高脚凳上，盘子里只剩最后半块饼干。她的耳朵朝格林的方向转了一下，嘴里还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格林！”，尾巴在凳子边缘摇得像一面旗。
洛维萨在桌边坐下来，位置和刚才一样，靠窗，面对烧杯和玻璃瓶。她没有再拿起那些魔药材料，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安静地看着格林走向魄罗的身影。
毕竟观察和记录也是世界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