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山脉,天工门山门。
守山弟子赵小乙刚完成一轮巡视,正倚在哨塔的木柱上,眯着眼眺望远处矿区方向升起的袅袅烟柱。
暮色渐合,山风微凉。一切似乎与往常无数个傍晚并无不同。
忽然,他看到笼罩山门的护山大阵传来一阵异常急促的灵力波动。
他立即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道熟悉的银色流光朝着山门方向坠来,速度极快,却毫无往日的平稳从容,反而像一只折翼的巨鸟。
“是掌门的流云舟!”
赵小乙心头一紧,瞪大了眼睛。待那飞梭近些,他看得更清楚了——梭体有明显的焦黑破损痕迹,灵光黯淡,飞行轨迹飘忽不定。
“不好!出事了!”
赵小乙一个激灵,转身朝着哨塔下方嘶声大喊:“王头!王头!快出来!掌门飞舟!”
“没见过世面,掌门飞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值守队长王魁小声嘟囔着走了出来,看到飞舟的情形,不由脸色骤变。
“所有队员紧急集合!快!”
他一边吼着,一边向山前广场奔去。
就在这当口,那艘破损的流云舟已然迫近,几乎是以一种失控的姿态,仓促地向着山门前的广场斜斜扎下。
舟体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拖出长长一道痕迹,在广场边缘险险停住。
舱门“哐当”一声被从内撞开,两个浑身浴血、相互搀扶的身影踉跄着跌出。
正是戚江雪与曹有田!
赵小乙看得分明,戚江雪左肩血肉模糊,一道可怖的伤口深可见骨,整条左臂无力地垂着,右腿也满是血迹,每走一步都拖出触目惊心的血痕,脸色惨白如纸。
曹师叔情况更糟,胸前衣襟被血浸透,嘴角还在不断溢血,面色金紫,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几乎是被戚师叔半拖半架着。
而更让所有围上来弟子魂飞魄散的是,戚、曹二人中间,还架着一个几乎完全失去意识、浑身浴血的人——
正是掌门陈望!
掌门那身象征身份的月白掌门法袍,此刻已破碎不堪,被暗红与焦黑的污迹浸透,背部甚至能看到翻卷的皮肉与森然骨茬。
左腿诡异地弯曲,明显是断了。双目紧闭,面无血色,头颅无力地垂在戚江雪肩头,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掌……掌门?!”
王魁的声音都变了调。
“快!禀报各殿长老!掌门遇袭重伤!急需救治!”戚江雪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声,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绝望。
整个山门,瞬间陷入了死寂,随即被巨大的惊骇与恐慌彻底吞没。
惊呼声四起。
第一个赶到的是殷昨莲。她清冷的面容在看到陈望惨状的瞬间,寒如冰霜,周身灵压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让周围弟子噤若寒蝉。
她没有多问,上前一步,并指点在陈望眉心,精纯的月华灵力,小心翼翼探入其体内。
这一探查,殷昨莲眉头紧锁。
经脉多处受损,灵力近乎枯竭,内腑震荡出血,外伤触目惊心。而最麻烦的,是识海黯淡,神魂波动极其微弱,显然遭受了重创。
她立刻提起陈望,如流星一般疾驰至承天峰正心殿,将其靠着软垫放下。
然后以自身丹力为引,缓缓梳理陈望体内乱窜的残余灵力,护住其心脉与丹田。
一盏茶之后。
宗门一众长老、执事先后赶了过来,远远地紧张地瞧着这边,不敢有所动静。
等了两刻。
殷昨莲双手离开陈望,轻吁一口气,回道清叱道:“速取玉髓生肌膏、九转还灵丹,还有……安魂养神汤!要快!”
早有丹药堂长老捧了药匣在旁等候,闻言立刻将珍稀丹药奉上。
殷昨莲亲自将药力化开,辅以自身灵力,助陈望服下。过了约莫一炷香,陈望惨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初时涣散,随即迅速凝聚,看到殷昨莲关切而冰冷的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回……来了?江雪……有田……”
“他们无性命之忧,已去疗伤。”
殷昨莲按住他欲要抬起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你神魂受损极重,不可再动念。安心调养,一切有我。”
陈望虚弱地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安魂养神汤的药力开始发作,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住他刺痛欲裂的识海,强烈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一丝神志,对殷昨莲传去一道微弱的神念:“遇刺之事……不必刻意隐瞒……朝廷若问……据实以告……”
心神一松,再次陷入昏迷。
殷昨莲回头看向殿中,只见一众长老俱在,唯独没有金元子,不由眸中寒光一闪。
她向周、吴两位长老使了眼色,肃然道:“周长老、吴长老,一边说话。”
护法殿这两位长老从开始剿灭妖兽就和她一起合作,相比其他长老而言,殷昨莲对他们相对更信任一些。
来到殿外。
殷昨莲立即悄声道:“咱们三个去找金元子……请示接下来宗门事务。”
周吴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顿时明白殷昨莲怀疑掌门遇刺和金元子有关,这是要兴师问罪或者更严厉的措施。
殷阁主虽然和掌门关系匪浅,但毕竟是外人,要问罪金元子,自然要拉上他们两个。
然而。
金元子洞府空空如也,其私人贵重之物、部分典籍、甚至一些只有长老才有权限查阅的矿区旧图副本,均已不见。
人,早已不知所踪。
“走得倒干净。”
殷昨莲冷笑,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但能在掌门回前就望风而逃,说明对方与外界联络紧密,且对刺杀失败早有预案。
此人,已彻底成为叛徒。
……
断龙峪那场金丹大战,动静太大。
山崩地裂,灵力乱流经久不散,方圆百里都能感受到那恐怖的灵力波动。
战斗结束不到半日,便有附近历练或途经的修士按捺不住好奇,大着胆子前往查探。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到场者倒吸凉气。
原本险峻的峡谷地形被彻底改变,大片山岩崩塌,地面布满深坑与琉璃化的灼烧痕迹,空气中残留着狂暴的灵力余波与焦臭。
稍有经验的修士都能断定,这绝非筑基修士能造成的破坏,必是金丹层次的惨烈交锋。
现场只找到了三具身着黑衣的筑基修士尸体,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信物和功法痕迹,干净得像特意处理过。
怎么看,都像是拿钱卖命的流浪散修。
而真正交手、造成这片狼藉的金丹修士,却踪迹全无,连点像样的残骸都没留下。
很快。
天工门掌门陈望遇刺重伤的消息,也传扬开来,很快便与断龙峪战场对上了号。
结合现场痕迹和天工门的沉默,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故事迅速在藏墟郡及周边地区的修士圈子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天工门那位陈掌门,在断龙峪被伏杀了!对方出动了三个金丹高手!”
“乖乖,手笔真大!”
“何止!我三舅姥爷的侄子在郡守府当差,听说跟着去看了现场,那打得叫一个惨烈,山都削平了!那掌门能活,真是命大!”
“三个金丹真人?哪家的?这么猖狂,光天化日伏杀一宗掌门?”
“还能有谁?没看见云霄宗和烈阳宗最近动静不对吗?一个金丹长老突然闭关,一个直接失踪了!天工门那个被撸下去的金长老,也跟着不见了!这不明摆着吗?”
“对对对!都传是金元子那老小子,怀恨在心,勾结了云霄宗和烈阳宗的人,要除掉陈掌门,夺回大权!”
“我看未必那么简单。天工门最近灵剑卖得那么火,抢了谁的风头?神工阁能乐意?说不定啊,这里头还有神工阁的影子!人家出钱出资源,那两宗出人,金元子里应外合……”
流言越传越烈,细节越来越丰富,虽然多是猜测,但指向却出奇地一致。
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
消息最终到了轩辕朝廷相关衙署。
“断龙峪金丹袭杀案”!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朝堂诸公眼皮直跳。遇刺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是在工部正式登记造册、受朝廷认可的一派掌门!
而且这个掌门,有茄黍之战的军功背景,与军方旧部关系匪浅,甚至深受九公主关切。
这已不是简单的宗门仇杀,这是对轩辕朝廷的权威,赤裸裸的挑衅和践踏!
御史台的奏章如同雪片,直斥云霄、烈阳两宗“目无王法,嚣张跋扈,形同谋逆”。
军方亦感颜面受损,态度强硬。工部则因天工门是其名下登记宗门,且此事暴露出宗门监管的巨大漏洞,颇为被动恼火。
朝廷震怒,责令三司联合,彻查此事。
调查使者很快到了天工门。
彼时陈望仍在掌门洞府深处闭关疗伤,由殷昨莲全权接待。
她谨记陈望吩咐,态度不卑不亢,只道掌门伤势过重,无法见客,但留有话:“遇刺之事,一切如实上报,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戚江雪与曹有田被分别问话。
两人所述几乎一致:
他们前往探望雷烈将军,归途经断龙峪,突遭伏击,对方两名金丹修士,三名筑基顶峰。他们二人拼死缠住三名筑基杀手,掌门独自引开两名金丹。
后掌门返回,助他们击杀三名筑基,那两名金丹不知所踪。至于对方身份,他们修为低微,激战中未能看清,不敢妄言。
朝廷使者结合金元子失踪、云霄宗和烈阳宗恰好有金丹长老闭关、失踪的巧合,以及市面上愈演愈烈的流言,真相几乎呼之欲出。
虽然缺乏直接证据,无法形成铁案,但所有间接证据和逻辑链条,都严丝合缝。
至于神工阁,流言虽凶,但无任何实证,且其与工部关系盘根错节,背景深厚,朝廷使者也只能在报告中略带一笔“市井有传闻言及神工阁,然查无实据”,便轻轻放过。
“断龙峪事件”的定性,很快在朝廷高层达成共识:此风绝不可长!
几个月后。
圣旨自京城发出,震动修行界:
云霄宗、烈阳宗御下不严,致门下长老行踪不明、涉嫌疑案,有损宗门清誉。
两宗各被罚没上品灵石三十万,并三年内削减三成宗门辖地矿产产出上缴额度。涉事长老所在支脉资源配给削减,严加管束。
藏墟郡谢家因与云霄宗关联,亦遭朝廷申饬,多项正在洽谈的商事被搁置冷处理。
之后。
朝廷借此契机,正式颁布《宗门修士清约》,通传各州郡及登记在册之宗门。
核心条款包括:
限斗:严禁金丹以上修士,于非公开擂台、秘境争夺之外,进行跨境、跨郡之大规模生死私斗。确需解决纷争,需报备当地官府,于指定“斗法台”进行。
报备:各宗门金丹以上修为者,离山远行,需向宗门所在地官府进行简要报备。
禁杀:严禁袭杀朝廷登记在册之官员、将士、宗门首领及核心真传弟子。违者,无论何宗何派,视同挑衅朝廷,罪同谋逆。
联保:若某宗门修士违反上述条款,造成严重后果,其所属宗门需承担连带责任。
此《清约》一出,天下哗然。
许多大宗门感到束缚,中小宗门则心思各异,有觉得安全些的,也有觉得朝廷手伸得太长的。但无论如何,这是朝廷近百年来,对修行界最为明确和强力的一次规制表态。
其背后敲打的意味,不言而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天工门,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后,却一直保持着沉默与平静。
神工阁并未受到明面惩处,但也接到了朝廷“约束商事竞争,勿生事端”的隐含警告。
其后续在各郡的商业扩张,明显感受到了来自官府更为严格的审查,步履维艰。
陈望在洞府中,听着殷昨莲一条条汇报外界的风云变幻,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朝廷的干预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有意推动的结果。《清约》的颁布,对他而言是一道护身符,却也意味着未来的争斗,将更多地从明面的刀光剑影,转入更复杂的暗处。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一年了,体内伤势还在缓慢修复,识海依旧刺痛。这一劫,虽然凶险惨烈,却也让他看清了许多。
云霄宗、烈阳宗乃至其背后的神工阁,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自己,经过此番生死搏杀,对于修为和力量、对那地底遗迹代表的机缘,有了更深的渴望与紧迫感。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他心中默念,将意识沉入《太阴长生功》的运转之中,全力温养受损的神魂。
他必须尽快恢复,并变得……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