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到靖灵司。”
吴镇岳的声音沉稳，却掩不住眼底那几分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赵峰身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三个月。
不长，却足以让一个人的人生彻底改写。
赵枫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寂。
三个月前，他还是财政部长曹卫明最信任的贴身护卫，而三个月后，曹卫明因 “灵蚀孢子” 事件中的失职与违规操作被带走调查，主动认罪，政治生涯彻底终结。
他这个贴身护卫，也被牵连其中，交由靖灵司内部审查，一关，就是整整三个月。
曹卫明的疯狂并非贪婪，也非权力欲。在他的供词中，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儿子，曹骏。
从一位父亲的角度来说，他无可厚非，但是从千千万万个父亲的角度来说，他罪无可恕。
“感谢靖灵司的信任，司长。”
赵枫微微低头，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懑，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吴镇岳看着他，神情十分复杂，赵枫是吴镇岳亲自安排到曹卫明身边的，而且，赵枫刚刚进入靖灵司时，他的直属上司也是吴镇岳。
沉默了片刻，吴镇岳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审查结果出来了，你与曹卫明的违规行为无关，只是执行命令，责任不在你。靖灵司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罪人。”说到这，他顿了顿，再次看了看赵枫，“你可以回来了。”
赵枫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吴镇岳的视线，没有丝毫闪躲：“我明白。”
“明白？” 吴镇岳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真的明白？三个月，你被隔离审查，失去自由，失去身份，失去一切你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你就只有一句‘明白’？”
赵枫沉默了。
他当然明白。
他比谁都清楚，曹卫明为何会在 “灵蚀孢子” 事件中铤而走险。
曹骏早逝，死得突然、死得不甘。曹卫明痛失独子，几近崩溃。而这时的赵枫，被吴镇岳指派到了曹卫明的身边，一是保护曹卫明，二自然是监视曹卫明。
赵枫并非一开始就盲从曹卫明。
刚被调去担任曹卫明贴身护卫时，赵枫始终坚守着靖灵司的职责，泾渭分明，只负责曹卫明的安全，从不插手他的工作，更不参与任何私人事务。他恪守本分，严谨细致，哪怕曹卫明偶尔叮嘱他做一些超出护卫职责的小事，他也会礼貌拒绝，始终牢记自己是靖灵司的人，而非某个人的私兵。
可共事久了，赵枫渐渐发现，曹卫明并非外界传言中那般权欲熏心。
他身居财政部长之位，手握重权，却从不谋私，反而事事以大局为重、以社会秩序的稳定为先。资源调配、外勤人员补给、基层据点建设，每一件事他都亲力亲为，常常熬夜处理公文，甚至为了争取更多的经费，不惜多次向上层据理力争，得罪了不少人。
曹卫明待他，更是无可挑剔。
知道他出身孤寒，便时常关心他的生活，逢年过节从不会落下他。甚至在他执行任务受伤时，曹卫明亲自守在病床前，比他的一些亲人还要尽心。在赵峰心中，曹卫明早已不只是他的上司，更像是一个值得敬重的长辈，一个懂他、护他的人。
这份敬重，渐渐压过了他最初的坚守。
他开始下意识地偏向曹卫明，不再过分拘泥于职责边界，曹卫明交代的事，无论是否超出护卫范围，他都会尽力去做。他偶尔察觉到曹卫明的异常，察觉到他眼底的绝望与疯狂，他明白，那是曹卫明的心病，曹骏。他曾想过要去上报，但每次都会在报告上抹去这些。
可能是因为这份敬重与感激，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只是上司压力太大，只是一时糊涂。
就在这时候，寰灵教找上了曹卫明，告诉他，只要愿意合作，只要愿意用十万普通人觉醒灵力作为代价，他们就能让曹骏 “复活”。
为了儿子，曹卫明疯了。
他动用财政权限，暗中调配资源，配合寰灵教散播灵蚀孢子，让无数无辜市民被感染、被侵蚀，只为换取那一丝渺茫到近乎荒谬的希望。
这一切，赵枫全程看在眼里，依然选择了沉默。他忠诚，却也无奈，他知情，却无力阻止。
“你知道，曹骏是我的发小，”吴镇岳的声音低沉，“一边是发小的父亲，一边是靖灵司的职责、千万人的性命。”
赵枫看着眼前的男人，也许吴镇岳内心的煎熬，无人知晓。
“司长，我只是执行了上级的命令。” 赵枫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我没有参与谋划，也没有从中牟利，审查结果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结果证明了你的清白，却证明不了你的“合格”。” 吴镇岳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赵枫心底，“赵枫，你是靖灵司的人，不是某个人的私兵！你的忠诚，应该献给靖灵司，献给人间正道，而不是某一个上司，某一份私情！曹卫明犯错，你若能及时察觉、及时劝阻、及时上报，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赵枫的身体微微一震，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反驳。
吴镇岳说得对。
他确实有错。
错在太过信任，错在太过盲从，错在把个人忠诚凌驾于职责之上。
更错在，他明明知道曹卫明的动机是多么绝望、多么疯狂，却依旧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我错了。” 良久，赵枫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不该盲目服从，不该视而不见，不该在明知事态不对时，依旧选择沉默。”
“你知道就好。” 吴镇岳的语气缓和了些许，靠向椅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这三个月，我没有去看你，也没有过问你的情况，就是想让你自己好好想想 —— 你到底是谁。”
赵枫抬起头，眼底的沉寂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依然保持着沉默，许久之后，目光开始坚定：“我明白，司长。”
吴镇岳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复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可与期许：“很好。整件事情你唯一做的正确的就是把那“样本”送到了研发部，但是功不抵过。”
赵枫安静的听着。
“既然你想明白了，那从今天起，你正式回归到靖灵司的工作，但不再是财政部长的护卫。”
赵枫微微一怔：“司长？”
“曹卫明已经倒了，通衢市财政体系也会重新整顿。” 吴镇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能力出众，心性坚韧，只是此前走偏了方向。从今天起，你调入调查组，从基层调查员做起，重新开始。”
调查组，那是靖灵司最危险、最辛苦，也最贴近一线的部门，常年与怨灵、邪祟、鬼境打交道，九死一生是常态。
虽说赵枫也是从调查员开始做起的，但这几年相对来说的“好日子”，这无疑是一种贬谪，一种落差。
“是从初级调查员开始吗？”
“是的，”吴镇岳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赵枫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一丝不满，他挺直脊背，郑重地对着吴镇岳行了一个标准的靖灵司礼，声音铿锵有力：“遵命，司长！我赵枫，定不负靖灵司所托，也不会让靖灵司失望！”
吴镇岳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释然：“去吧。调查组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记住，过去的已经过去，从今往后，你的每一步，都要走得正，走得稳。”
“是！”
赵枫再次行礼，转身准备走出了吴镇岳的办公室时，吴镇岳拿起桌上的资料，又开口道：“这次的小组，比较特殊。”
“特殊？”
赵枫有些疑惑的询问道。
“是的，一名刚刚入职充满正义的人民警察，”吴镇岳看了看手中的资料，随即递给了赵枫，赵枫上前接过，“一名是明明可以升为中级调查员却死活赖在初级的......老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