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卓第一个回过神来。
“周先生!此乃天上人间的乐曲吗?”他直起身子,眼眶泛红,声音拔高了几分,“如此音乐,才配得上我大明朝啊!我大明立国三百余年,多少英雄豪杰、多少文治武功!可从来没有人,为这盛世谱过一首配得上的曲子!今日周先生带来的这首《象王行》,气势磅礴,如山河壮丽,如万国来朝!有此乐歌颂,大明气势永在!永在啊!”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是在喊了。后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觉得他失态。因为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样的话。
陈老爷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声音沙哑:“好曲……好曲啊!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听过昆腔、秦腔、弋阳腔,听过江南丝竹、河北吹歌,没有一首,能比得上这个。这不是曲子,这是……这是国乐!国乐啊!”
他说“国乐”两个字的时候,老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他没有擦,任凭它们流。
吴勇不会表达,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个字,比一百句恭维都重。
刘掌柜站了起来。他的衣襟上还洒着酒渍,脸色有些发白,但他朝周大树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涩:“周先生,刘某……有眼不识泰山。先前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首曲子,若是能让朝廷听见,让皇上听见……”
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夸着。有人说“此曲只应天上有”,有人说“听了这首曲子,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人说“周先生真乃神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后堂里热闹得像赶集。
赵玉卓抬起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转向周大树,声音恢复了平稳,但眼中的激动还没有完全褪去:“周先生,赵某冒昧一问,这首曲子,是从何处来的?”
后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周大树沉默了片刻。“太虚幻境。”他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太虚幻境?”赵玉卓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满是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一个……不同的世界。”周大树斟酌着词句,“那里的东西,比我们这里先进得多。就像先秦的时候,武器是用铜铸的,现在有了百炼钢。太虚幻境的东西,就是比我们这里更先进一些。不是神仙,不是鬼怪,只是……不一样。”
“那周先生是怎么去那个世界的?”刘掌柜忍不住插嘴。
周大树摇了摇头:“我没去过。我只是机缘巧合,碰到了一个高人。他说我与太虚幻境有缘,让我做他在人间的行者。我能做的,就是向上天祈求,上天回应我,赐下一些东西。比如今晚的曲子。至于别的……”他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我就是一个普通人,种过地,跑过买卖,没什么特别的。”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答案太平淡了,平淡得不像一个“神迹”。
“那……”钱老板小心翼翼地问,“周先生,太虚幻境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除了曲子,还有别的吗?”
周大树想了想,说:“应该还有。但我不知道。反正就看心诚不诚。心诚,上天就回应。不诚,什么都没有。”
赵玉卓哈哈大笑,举杯回敬:“周先生谦虚了。来,为了这盛世,再饮一杯。”
之后大家似乎非常响应赵县令的提议,纷纷捐款。
宴席散后,赵玉卓没有放周大树走。他拉着周大树的手,从后堂穿过一道月门,进了县衙后面的书房。书房不大,一面墙全是书架,摆满了线装书。书案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先生,请坐。”赵玉卓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对面。周大树坐下,赵玉卓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盏油灯。
赵玉卓没有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周大树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凉的,他没有叫人换。
“周先生,”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赵某有几个问题,想单独请教。在宴席上不方便问”
周大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赵大人请讲。”
“太虚幻境……”赵玉卓看着周大树的眼睛,“真的有神仙吗?真的有长生不老吗?”
周大树沉默了一会儿。“赵大人,”他缓缓开口,“草民以为,太虚幻境什么神仙世界。它只是……另一个世界。那里的技术比我们先进,就像我们现在用铁器,古人用铜器。那里的医术比我们高明,能治很多我们治不了的病。但长生不老……”他摇了摇头,“草民从未听说过。太虚幻境的人,也会老,也会死。只是他们活着的时候,比我们舒服一些,少受一些苦。”
赵玉卓的眼神暗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赵某明白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的表情平静了许多。
“那周先生对眼下的灾荒,有什么看法?”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朝廷的赈济粮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这一个月里,城里城外的难民,少说上千人。光靠募捐的那点银子,撑不了多久。周先生既然能与太虚幻境沟通,能不能……再求一些粮食?”
周大树知道赵玉卓会问这个。他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他不想被人当成下蛋的金鸡,今天求粮食,明天求银子,后天求兵器。
“赵大人,”他说,“粮食的事,草民可以试一试。但草民觉得,光靠救济,不是长久之计。”
“哦?”赵玉卓来了兴趣,“周先生的意思是……”
“以工代赈。”周大树说了四个字,然后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城里有那么多难民,与其让他们闲着等饭吃,不如让他们干活。修路、挖渠、盖房子、清理废墟——活儿多的是。干一天活,给一天粮。这样,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吃白食,不会养成懒惰的毛病。县城也能借此机会,把该修的修一修,该建的建一建。”
赵玉卓连连点头:“这个主意好,只是没钱啊。”
周大树又想了想,补了几句:“关于赚钱,草民还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先生但说无妨!”
“城里那么多有钱人,钱没地方花。不如建个……商业城,游乐场之类的地方。让他们花钱。赚来的钱,补贴穷人。有钱人花得开心,穷人有饭吃,两全其美。”
赵玉卓愣了一下。他不太懂“商业城”“游乐场”是什么意思,但大概听懂了,让有钱人花钱,拿这个钱来救济穷人。
“周先生的意思是……让富户出钱,办些……享乐的场所,再用赚来的钱赈灾?”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周大树点了点头,“赵大人,您想啊,那些达官贵人,家里银子堆成山,没地方花。与其让他们把钱藏在窖里发霉,不如让他们拿出来消费。酒楼、戏园、茶楼、书场,只要能让他们觉得值,花多少钱他们都愿意。到时候,县城繁华起来,商铺多了,客人多了,税收也多了。拿这些钱来赈灾、修路、办学堂,不比光靠募捐强?”
轮到赵玉卓沉默了很久。“周先生,”他忽然笑了,“你说的这些,赵某闻所未闻。但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与其打打杀杀,不如安安生生过日子。老百姓要的不多,就是一口饭、一件衣、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谁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就向着谁。”
周大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赵玉卓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周先生,你说的那个……商业城、游乐场,要建的话,得有人牵头。赵某是个穷知县,没钱。城里的富户,让他们出钱修桥铺路可以,让他们出钱建这种……享乐的地方,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个章程啊。”
周大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赵玉卓是想让他牵头。
“赵大人,这事容草民想想。”他说,“草民现在脑子还是糊的,昨天的酒劲还没过去呢。”
赵玉卓哈哈大笑,拍了拍周大树的肩膀:“好,周先生慢慢想。赵某不急。”
他送周大树到书房门口,叫来一个衙役,吩咐掌灯送周先生回客栈。周大树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