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
大乾朝的官员考核,按惯例分两种。
一种是“考满”,三年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看的是官员任期内的整体表现。
另一种是“考察”,也就是每隔几年大规模的“京察”和“大计”,对所有官员进行集中甄别。
以前吏部怎么考?
坐在京城看下面报上来的文书。地方官自己写“事迹”,布政司、按察司填“考语”,巡按御史再补几句好话坏话。
这些文书一路送到吏部。吏部官员就根据这些来评判优劣。
至于那些考语是真的假的,官员是不是真的干了那些事,没人知道,也没人想查。
但皇帝早就对这套厌烦了
几年前他就提出过要改革,但那时候战事吃紧,顾不上这茬。
然后这一回出了前左相的事。
皇帝知道后先是爆笑,然后陷入沉思,觉得信息差这种事太容易蒙蔽人了,于是在第二天上朝时,皇帝大手一挥,宣布要改革。
皇帝直接道:“从今年开始。吏部考核,不能光看纸面上的东西。朕不管你是侍郎还是主事。
你们不能只看送上来的‘考语’,你们都必须去实地考察官员,去看、去听、去问,换着地方多看。”
换言之,都给朕上山下乡查情报去。
吏部自此哀嚎声一片。
白洛乐对这个没什么意见。
她被分到了京城的西北面的文城,距离不算太远,负责考察布政司的府县官员。
与这份调令过来的,还有一份来自大公主的同行函。
文书写的很客气,大概意思就是,她奉旨前往西北赈旱灾,第一个目的地正好与白洛乐要去的地方一致,若方便,是否可以一同启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白洛乐提笔写了回函,总结就两个字:同意。
白洛乐把将要出差去文城的消息带回家时,家里正在吃饭。
“去文城?那么远!”白铮文放下筷子,“西北那边的路可不好走。”
白洛乐夹了一块排骨:“我有心理准备了。反正这事也没得商量,哥,到时候你多帮我准备几个软垫,坐着能舒服点。”
白铮文点点头:“那是应该的……”
白洛乐嘿嘿一笑:“是吧。多带几个,也能给同行的人用,对了,用好些的面料,那人金贵。”
白铮文手指一顿,不经意地打听了一句:“你们这是坐马车?同行人这么金贵?谁啊?”
白洛乐又笑了一下:“你肯定猜不到。我挺高兴的。”
白铮文捏筷子的手越发紧绷,试探性道:“呵呵,我猜是公主吧。”
白洛乐一愣,放下筷子惊讶地看着白铮文:“哥,牛的,一下就猜到了,正是大公主。”
白铮文在心里缓缓吁了口气,同时微笑:“也是凑巧。刚想着,你若说不对,我就会接着猜皇子,王爷了……”
嫂嫂看白铮文之前紧张得一秒八百个小动作,就忍不住想笑。
她轻咳一声:“妹妹,文城那边冷,你得多带几件厚衣裳。斗篷带那件有绒的,围巾也带上,手炉带着,路上冷……”
白洛乐本来想说都快春天了,但又不想拒了嫂嫂的好意,就保持沉默。
奶奶破天荒的很久没说话。
直到嫂嫂给白洛乐整理好了行李,奶奶忽然单独找到了白洛乐:“囡囡。”
白洛乐正在喝茶,扭头道:“奶奶怎么了?”
白老夫人迟疑了一会,从袖子里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信封泛黄,边角磨毛,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白洛乐接过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她困惑道:“奶奶,这是什么?”
白老夫人把信放在桌上,迟疑了会,点头道:“你是去文城,嗯,若是在那碰上一个叫淑珍,替奶奶送份信过去。”
白洛乐愣了一下。
淑珍?!
难道是白家曾经的禁忌,叛逆的小姑姑白淑珍?!
她其实没见过几次这个亲戚,但白淑珍的事迹从小就作为反面教材在她耳畔徘徊。
奶奶每次说起她,都要先叹三口气,然后以“你们可千万别学她”开头,以“白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结尾。
这位小姑姑是早产儿,年龄最小,大家都比较偏爱她。
偏偏,白淑珍从小就不满意,觉得自己生错了人家,但凡遇到有一点家里不顺她意的事,她就搬出“重男轻女”四个字来哭闹。
祖父不给她买新衣裳?重男轻女。奶奶让她帮忙做家务?重男轻女。哥哥们读书,她没有读书,重男轻女。
白洛乐第一次听说时,忍不住问了奶奶一句:“啊?那她去读书了吗?”
奶奶的回答是:“读了。读了十三天就跑了,说先生只喜欢男孩子,不喜欢她。重男轻女,她不屑去。实际上就是一点功课没做,不敢去。”
白洛乐:……
诸如此类的事还有很多,比如,她想买首饰,张嘴就向大伯白书要五十两银子。大伯没给,她直接拿。
大伯发现后气得要报官,她还振振有词:“你是当哥哥的,给妹妹买点首饰怎么了?你不也给你女儿买了吗?我是你亲妹妹,还比不过你女儿吗?”
大伯被她气得半个月没睡好觉。
再后来,她拉着小叔一起做生意赚钱,结果前面就是拿着钱乱花,后来还偏听偏信,差点把小叔卖给一个路过的豪商当奴仆。
幸亏小叔机灵,半路跑了回来。
噢对了,偏听偏信是白淑贞后来的辩解台词,按照小叔的说法是,白淑贞是故意将他抵押在那儿换钱的。
家里人气得不行,奶奶拿着扫帚把白淑贞揍得起不来床。
可爷爷那时候心软,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打了几顿就过去了,没有报官,没有严惩。
或许就是这些纵容,让最离谱、最让人寒心的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