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堡的门关上之后，马仙洪没有动。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铁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神树碎片的绿光已经熄灭了，像一块普通的石头躺在他掌心。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曲彤的声音还在，比以前更轻了，像回声，像耳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仙洪……仙洪……”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甩出去。它在，还在，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来。戒指碎了，但曲彤的精神力没有完全消失，那缕意识像病毒一样潜伏在他脑子里，等待一个复活的机会。他知道。他感觉到了。曲彤也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
“出来吧。”马仙洪抬起头看着黑暗的走廊，“不用躲了。我知道你在看。”
走廊里没有人。但他感觉到了那缕意识的波动，很微弱，像心脏的起搏器在跳动。
曲彤的声音从走廊深处的黑暗中传出来，很轻，像叹息：“仙洪，你不该来这里。”
———
曲彤的意识投影站在马仙洪面前。不是实体，是精神力凝聚成的虚像，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蓝光。她的穿着跟平时一样，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温柔，但那双眼睛是冷的。
“你来这里是为了诸葛青？还是为了你自己？”
马仙洪看着她，是来救诸葛青的；也是来找张楚岚问清楚——碧游村的真相是什么，曲彤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张楚岚会告诉你真相？”曲彤轻轻摇头，“他连冯宝宝的身世都不敢告诉冯宝宝，他会告诉你真相？”
马仙洪握紧了拳头。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曲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会蓝色双全手？你一直给我看的是红手，治疗、改造、强化。你从来没有让我看到过蓝手。读取记忆、修改记忆，那才是你的核心能力。你藏了什么？为什么要藏？”
曲彤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蓝色双全手在她指尖亮起，很淡，像萤火。她以前从来不在马仙洪面前用蓝手，理由是“蓝手消耗太大，对身体不好”。马仙洪信了。现在他知道那是假的——她在秦岭远程操控朱迪的时候用的就是蓝手，消耗确实大，但绝不是不能用的程度。她只是不想让他看到。
“你不想让我看到蓝手，是因为你怕我知道你一直在用蓝手修改我的记忆。朱迪的事情、艾姆鲁物质的事情、碧游村覆灭的真相，你都用蓝手改过。你让我以为那些事是我自己做的，让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在旁边帮忙的朋友。”
曲彤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马仙洪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曲姐，你到底是谁？你跟端木英是什么关系？你的双全手跟吕家的明魂术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你的能力比他们强那么多？”
———
曲彤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在忽明忽暗，像她的内心。
“端木英是我母亲。”
马仙洪石化了。端木英的女儿？双全手创始人的女儿？活了快一百年的老怪物？
“我母亲生下我之后，就把我送人了。她说她不能带着我，她被人追杀，带着我会连累我。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但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世。我长大之后，自己查到的。我母亲把双全手的完整传承留给了我，不是功法，不是秘籍，是血脉。她的血脉，双全手的血脉。我天生就会，不需要学，不需要练，只需要觉醒。”
曲彤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觉醒的那天，养父母都死了。不是被我杀的，是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我的蓝手刚刚觉醒，控制不住，他们的记忆被我读取了，然后崩溃了。他们的脑子像被格式化了一样，什么都没有留下。身体还活着，但意识已经死了。”
马仙洪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
“你告诉我说，你是被端木英的传人收养的。你的双全手是跟她学的。你不是天生就会。你骗了我那么多。”
曲彤抬起头看着马仙洪，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温柔，只有冷。“仙洪，我骗了你很多事。但我救你的命是真的，帮你做修身炉是真的，想让你变强也是真的。”
马仙洪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曲彤，她从废墟下面把他挖出来，满身满脸都是灰，但她的眼睛很亮。那一刻她是真心的，那一刻她不是把他当棋子，是当人。
“曲姐，你告诉我。”马仙洪的声音沙哑，“碧游村的那些人，到底是谁害死的？真的是我吗？”
———
曲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手在发抖，蓝色的光在指尖跳跃，明灭不定。她的意识投影在变淡，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在褪。
马仙洪看着她。他等着，等一个答案——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可以面对真相的时刻。曲彤的嘴唇在动。
暗堡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好几个。
张楚岚从走廊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冯宝宝、黑管、王震球、肖自在、老孟。他们在暗堡里等了很久。从黄昏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凌晨。等马仙洪来，等曲彤来，等一个能让他们所有人解脱的答案。
“曲彤，你不说，我替你说。”张楚岚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碧游村的人，是被你害死的。你让马仙洪做修身炉，你在修身炉里加了艾姆鲁物质。那些人的身体承受不住艾姆鲁物质的侵蚀，一个个地爆体而亡。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但马本在的笔记里记着。艾姆鲁物质不能用于人体，他试过，失败了，在笔记里写得很清楚。”
张楚岚走到走廊中间，离曲彤的意识投影几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你没有告诉马仙洪这些，你删掉了马本在笔记里关于艾姆鲁物质对人体的负面作用的所有内容。你让他以为艾姆鲁物质是安全的，可以用于人体改造。碧游村的那些人，不是死于修身炉，是死于你的野心。”
曲彤的意识投影猛地亮了一下，然后急剧收缩。她在愤怒，也在恐惧。她的秘密被张楚岚一件一件地挖出来，像被人剥光了衣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
“仙洪，你信他？”
马仙洪看着她，曲彤的意识投影在剧烈地闪烁。他想起了很多事——碧游村被毁的那天，曲彤站在远处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修身炉的设计图上，曲彤用红笔加了几笔，说“这样能让能量更稳定”，那些被加的地方，就是艾姆鲁物质的注入点。
“曲姐，他说的是真的吗？”
曲彤没有回答。她的意识投影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消失了。
———
马仙洪靠在铁门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他的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是哭，是笑。苦笑，笑自己蠢，被人骗了这么久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张楚岚。”
“嗯。”
“你知道曲彤在哪吗？”
张楚岚摇头：“不知道。”
马仙洪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过。每次进出基地，她都蒙着我的眼睛。你以为我不想找她？我找过，找不到。”
王震球走过来蹲下，看着马仙洪的脸：“马村长，你被她动了多少记忆？”
马仙洪摇头：“不知道。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改不掉的记忆，我留着。碧游村那些人，每个人的脸，我都记得。她删不掉。”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六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