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村最深处的院子,是吕慈的。院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院子里的青砖铺得整整齐齐,缝隙里长出了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正房的门槛很高,吕良跨过去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一瘸一拐。
吕慈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盏茶。他已经九十二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不浑浊,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子,亮得吓人。他的手很稳,端起茶杯的时候一滴都没有洒。吕良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伤口裂开了,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吭声。他知道吕慈不喜欢人叫苦。
端木英的那本书,吕良从父亲吕忠那里拿到了。不是原版,是手抄本,但也够了。他在牢房里读了三天三夜,从那些潦草的字迹里拼凑出了一条线索——田晋中手里,有关于双全手的完整记载。不是功法,是来历,是端木英为什么会嫁到吕家、为什么会被追杀、为什么要把双全手传给吕家人。还有,那扇门。端木英说,双全手不是用来控制人的,是用来开门的。门后面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吕良跪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声音沙哑,嗓子是被牢房里的湿气和发霉的稻草伤的,还没有好全。“太爷,田晋中的记忆里,有端木英留下的东西。”
吕慈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落在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放下茶杯,看着吕良,目光像两把刀。“你说什么?”
“田晋中见过端木英。不是活着的时候见的,是他的记忆里有端木英留在他脑子里的东西。端木英用双全手把一段记忆封在了田晋中的意识深处,读取那段记忆就能找到端木英留下的钥匙。那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吕良把田晋中的记忆转述给吕慈。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挡都挡不住。
吕慈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恐惧一样的东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怕。
“端木英……”吕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你从哪里看到这个名字的?”
吕良说:“田晋中的记忆里。”
吕慈猛地站了起来,太师椅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走到吕良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影子罩住了吕良整个人,像一座黑色的山。
“吕良,你知道吕家为什么对外说双全手是祖传的吗?”
吕良摇头。他不知道。吕忠没有告诉他,那本书里也没有写。
吕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因为丢人。吕家留不住端木英,她的双全手不是传给吕家,是吕家偷来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端木英嫁进吕家之后,把双全手传给了她丈夫,就是我的爷爷吕正。吕正天资不够,只学会了皮毛。端木英想离开吕家,去外面找能完全继承双全手的人,吕正不让,把她关了起来。她逃了,吕正追,没有追回来。从那以后,吕家再也没有见过端木英。她的双全手,吕家只留下了一个残缺的版本。就是明魂术。”
吕良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太爷,端木英后来去了哪?”
吕慈摇头:“不知道。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去了海外,有人说她还在国内,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没有人找到过她。但她留下的那些东西,一直在找她。”
吕良的声音很轻:“田晋中的记忆里有一段被封印的意识。如果解开,就能找到端木英的传人,找到那扇门。那个人……可能是张楚岚身边的冯宝宝。”
吕慈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伸出手,没有碰吕良的身体,但吕良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的身体被迫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冰凉刺骨。骨头在咔咔作响,伤口在往外渗血。
太爷的能力,如意劲。不是打在他身上,是打在他身体周围的空间。空气变成了铁板,从四面八方挤压他。他的耳朵在鸣,眼睛在冒金星,鼻子和嘴巴在往外冒血,意识在一点点模糊。
“太……太爷……”吕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吕慈的手收了回去,那股压力瞬间消失,吕良瘫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衣服被血和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看着吕慈的脚,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
“吕良,你太让太爷失望了。”吕慈的声音沙哑又疲惫,“你妹妹死后,太爷让你出去查她的死因,不是让你去送死。太爷给你指了三条路——龙虎山老天师、江湖小栈的关龄龄、陆家的陆瑾。这三条路,随便哪一条都能保你平安,让你查清楚你妹妹的事。你选了第四条。全性。”
吕良的头贴着地面,没有说话。
“全性是魔教,是无根生的老巢。你加入了全性,你就别想清清白白地回吕家了。”吕慈蹲下来看着他趴在地上的孙子。吕良的脸肿了半边,嘴角在流血,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呼吸很重,像风箱在抽。
“太爷,我只想知道吕欢是怎么死的,不是我想加入全性,是他们找到的我。”
吕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太爷再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条件。第一,退出全性,跟那些人断了联系,一个不许留,一个不许见。第二,学如意劲,吕家的真本事,不是双全手那种借来的东西。第三,跟吕家的姑娘成亲,生个孩子,给吕家留后。你做得到,太爷保你平安。做不到,你就别想离开吕家村了。”
吕良没有说话。他趴在地上,脸贴着青砖。那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重,每一个都在掐断他的脖子。退出全性,他能做到。学如意劲,家里一直不让他学,说天资不够。现在太爷开口了,学不学得会是他的事。跟吕家的姑娘成亲——他知道太爷说的是谁,吕家旁支的一个姑娘,叫吕娇,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在老家养着。他见过她几次,每次见面她都在咳嗽,脸白得像纸。
“太爷,我不喜欢吕娇。”
吕慈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一种说不清的、像刀子一样的东西。“吕良,你不小了。你妹妹死了,你父母老了,你该担事了。”
吕良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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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吕良被抬回了牢房。
他趴在发霉的稻草上,一动不动。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色的痂。他的肋骨裂了两根,如意劲的挤压留下的暗伤,表面看不出来,一动就疼。吕忠蹲在牢房外面,隔着铁栏杆看着儿子。他的手从栏杆的缝隙里伸进去,放在吕良的头上,没有说话。吕良的头在父亲粗糙的掌心下慢慢放松。
“爸,太爷让我学如意劲。”
吕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你学得了吗?”
吕良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吕忠叹了口气,收回了手:“你太爷不是坏人。他只是太老了,老到怕了。他怕吕家被他弄垮,怕吕家的秘密被他带进棺材。他不是针对你,他就是怕。”
吕良躺在稻草上看着牢房顶上的那盏灯。灯光昏黄,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爸,我是不是做错了?”
吕忠说:“你做错了很多事。但你没有杀吕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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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