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吞兽被黑管一棍砸退之后,悬浮在半空,像一团受了伤的雾,边缘不再锋利,颜色也从浓黑变成了灰白。它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这就是神树碎片的力量,能量体也能再生。马仙洪的戒指没有继续发亮,他在等,等盗吞兽恢复,等冯宝宝或者黑管或者王震球露出破绽,等一个能翻盘的机会。
黑管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短棍插回腰间,双手自然下垂,但眼神一直钉在马仙洪身上,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地道口传来动静。先是碎石滚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重的、像野兽喘息的呼吸声。从地道里爬出来几个人——不是黑管之前打晕的那些,是更深的、躲在更下面的那批。他们的异化程度比之前那几个更严重,有的身体已经完全扭曲,像被揉皱的纸团被人强行展开;有的皮肤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他们的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
他们不是在保护马仙洪,是在保护“修身炉”。马仙洪是修身炉的创造者,修身炉给了他们力量,力量是他们被这个世界接纳的唯一理由。马仙洪不能倒,修身炉不能没有主人。
黑管的手又摸向腰间的短棍。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盗吞兽吸了他不少炁,虽然不至于影响战斗力,但体力确实有些跟不上了。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王震球。
“黑管哥,歇会儿吧。这几个,交给我。”
王震球把匕首插回腰间,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那几个人面前。他的表情不是平时的嬉皮笑脸,是一种很淡、很专注的平静。
“你们几个,是马仙洪用修身炉炼出来的吧?”他看着他们,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你们的身体已经这样了,再打下去,连现在这点人形都保不住。听我一句劝,放下,跟我走。公司有办法帮你们。不保证能变回以前的样子,但至少让你们活下去。”
没有人动。那些全黑的眼睛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他们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像风箱,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王震球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然后他的手在脸上一抹。不是擦汗,是“上妆”,神格面具。
他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气质变了。他的眼睛变得又圆又亮,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桀骜不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他的身体微微佝偻,双臂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像随时要抓什么东西。
孙悟空。
为首的那个炼化异人发出一声低吼,扑上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体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黑色的指甲像五把匕首,直插王震球的胸口。
王震球没有躲。他伸出手,轻轻一拨——那个人的身体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他身边擦过,撞在身后的废墟上,碎石纷飞。
王震球站在原地,嘴角那抹桀骜不驯的笑更浓了。他的手掌翻过来,像在变戏法,掌心里多了一根棍子——不是实体的棍子,是炁凝结成的虚影,金灿灿的,像能工巧匠打磨得光滑的黄金。
第二个炼化异人冲上来,他从侧面进攻,屈膝弯腰,右腿扫向王震球的下盘。
王震球跳了起来。不是普通的跳,是那种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在那人身后的石头上,蹲着,歪着头看着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起冲上来了。他们从不同方向进攻——有的攻上盘,有的攻下盘,有的从背后偷袭,配合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王震球的金箍棒在身前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一面金色的盾牌。攻击落在那面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手腕一抖,金箍棒从盾牌变成了一条鞭子,金色的鞭梢抽在最前面那个人身上,那人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砸在后面两个人身上,三人滚作一团。
王震球收回金箍棒,站在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几个人。他的表情没有了嬉皮笑脸,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蝼蚁的眼神。不是轻视,是怜悯。
“还要打吗?”
没有人回答。
王震球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为首的那个人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孙悟空了,是王震球——他自己的脸,他自己的表情,他自己的温柔。
那个人低下头,把手放在王震球掌心。他的手在发抖,鳞片刮着王震球的皮肤,有点疼,但王震球没有缩手。
“走吧。”王震球说,“我带你回家。”
———
马仙洪站在原地,看着王震球把那几个炼化异人一个一个地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戒指没有再亮,护臂上的尖刺已经收了回去。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实力,是输在人心。
肖自在从废墟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不大,灰扑扑的,边角磨损严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走到马仙洪面前,把布包扔在他脚下。布包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里面装着石头,但又不完全是石头的重量。
“赵归真的东西。他死之前,让我还给你。”
马仙洪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赵归真,他手下最厉害的炼化异人,符箓天才,被师门除名,走投无路时来到碧游村。马仙洪给他用了修身炉,他变得更强,也变得更疯。最后他死了,死在秦岭,死在曲彤的阴谋、公司的追剿、张楚岚的算计交织成的乱局里。
马仙洪蹲下来,捡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木牌,巴掌大,上面刻着赵归真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符箓师的命牌,人死之后,魂魄会附着在命牌上,只要命牌不碎,魂魄就不会散。
马仙洪的手在发抖。他把命牌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赵归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命牌没有声音。但马仙洪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心。赵归真在说,不用报仇,不用难过,好好活着。
马仙洪睁开眼,把那几个炼化异人叫过来,看着他们每个人。“收拾东西,带上能带的。撤。”
“村长,我们撤去哪?”
马仙洪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先撤。这里不安全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震球,看着黑管,看着远处站在废墟上的冯宝宝和张楚岚。他们的表情各异,但都在看他。
“张楚岚,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张楚岚没有说话。他看着马仙洪带着那几个人走向村后的小路,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里。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
———
王震球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楚岚,你觉得他还会回来吗?”
张楚岚想了想:“会。”
王震球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为什么?”
张楚岚看着马仙洪消失的方向:“因为他没输。他只是在退。退是为了更好地进。”
王震球笑了,笑得很苦:“你跟他真像。”
张楚岚看了他一眼:“哪像?”
王震球把烟叼回嘴里:“都不认输。”
远处,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碧游村的废墟在夕阳中像一幅斑驳的旧画,好看,但凄凉。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