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灵玉住进藏真谷的第五天,演武场上多了一对新的切磋搭档。不是他和冯宝宝,是王震球和张灵玉。两人实力相近,风格互补,打起来既有观赏性又有实战价值。王震球的神格面具变化多端,张灵玉的五雷正法刚猛霸道,一个像水,一个像火,水火相激,溅了满场的火星。
张楚岚站在场边看着他们切磋,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在想事情,想吕家,想曲彤,想无根生留给他的那张照片。王震球在场上躲过张灵玉的一道掌心雷,借势翻了个跟头,落地的瞬间扫了张楚岚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张灵玉都没注意,但张楚岚注意到了。那种眼神他很熟悉——不是看朋友的眼神,是看猎物的眼神。
切磋结束后,王震球接过夏禾递来的毛巾擦汗,走到张楚岚旁边,从他手里拿过那杯凉茶,一口喝干。“楚岚,你今天心不在焉。看我和灵玉真人打架,你脑子里在想谁呢?”
张楚岚笑了笑:“在想中午吃什么。”
王震球把空杯子还给他,也笑了:“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撒谎。”他转身走向场边的长椅,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楚岚,你从秦岭带回来的那张照片,还在你背包里吧?”
张楚岚的笑容没有变,但端着杯子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球儿哥,你说什么照片?”
王震球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子。“你从无根生的密室里带出来的那张。宝儿姐小时候的。还有另一张,她在终南山下的。你藏得很好,但藏不住。”他走过来,在张楚岚对面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楚岚,我不是你的敌人。你不用防我防成这样。”
张楚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球儿哥,你不是我的敌人,但你也从来不是我的朋友。你是王震球,西南毒瘤,游戏人间,对谁都笑嘻嘻的,对谁都掏心掏肺,但谁都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步,“你帮我,是因为我对你有用。你跟着我,是因为我对你有吸引力。你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你跟着我,等着看。”
王震球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楚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张楚岚也笑了,笑得很坦然:“从你第一次叫我‘不摇碧莲’的时候。你叫这个名字,不是因为我不要脸,是因为你想看看,一个不要脸的人,到底有没有底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演武场上的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也安静下来,连远处的鸟叫都消失了。
张灵玉站在场中央,手里还捏着一道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雷光,看着他们俩,眉头微皱。夏禾站在他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冯宝宝坐在场边的石头上,铁铲杵在地上,双手交叠搭在铲柄顶端,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和王震球。
王震球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过身,把外套往肩上一甩,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楚岚,你担心我会对宝儿姐不利?”
张楚岚没有回答。
王震球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王震球这个人,对什么都好奇,但对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来不伸手。宝儿姐不是东西,她是人。我不会对人伸手。”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楚岚,你别把所有人都当成你的敌人。有些人跟着你,不是想害你,是想帮你。”
张楚岚站在原地,看着王震球的背影消失在藏经阁的拐角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
冯宝宝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楚岚,你在怕什么?”
张楚岚把手插进口袋里,笑了笑:“没怕。就是想事情。”
冯宝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某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你怕球儿。你怕他知道太多,会害我。但他不会。”
张楚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冯宝宝想了想:“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我,像看怪物。他看我,像看一个人。”
张楚岚沉默了。他看着冯宝宝的侧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光。
“宝儿姐,如果有一天,球儿真的知道了你的秘密,他会怎么做?”
冯宝宝想了想,说:“他会帮我。不是帮你,是帮我。因为他觉得我可怜。”
张楚岚的鼻子一酸。他想起王震球在秦岭洞穴里说过的话——“宝儿姐一个人在山里活了那么多年,被人追杀,被人利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比我可怜。”王震球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苦。
———
主殿里,陈昭一个人在喝茶。王也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无根生的手抄本,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师父,你说楚岚和球儿在演武场上说了什么?”
陈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了该说的话。”
王也撇嘴:“您这等于没说。”
陈昭放下茶杯看着王也:“楚岚在怕。怕球儿知道宝儿的秘密之后会做出什么事。球儿也在怕。怕楚岚不信任他,把他当外人。两个人都在怕,但谁也不肯先低头。”
王也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看了很久。“师父,您说球儿这个人,能信吗?”
陈昭没有直接回答:“你信他吗?”
王也想了想,说:“信一半。他有自己的目的,但他不会害宝儿姐。他对宝儿姐没有恶意,但不是那种纯粹的好意。他只是好奇。”
陈昭说:“好奇就够了。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意。只要不害她,好奇也好,利用也好,都行。”
———
晚上,王震球一个人坐在山腰的观景台上看星星。张楚岚从山下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壶酒,两个杯子。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给王震球,一杯自己端着。
“球儿哥,白天的事,对不起。”张楚岚说。
王震球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喝。“对不起什么?”
张楚岚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影,山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对不起我不信任你。”
王震球笑了,这次笑得很真,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楚岚,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我需要你用得着我。”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石头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明天还要跟灵玉真人切磋。那家伙的雷法,我还没摸透。”
张楚岚坐在石头上,看着王震球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酒还在,他没有喝。
冯宝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楚岚,你不喝吗?”
张楚岚把酒杯递给她。冯宝宝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还给他,说:“苦的。”
张楚岚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第四十八章 完)